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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当一场内战成为世界战争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对于叙利亚这样的国家,西方在看待它们时,太常把自己开始关注它们的那一天当作起点。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叙利亚并非诞生于巴沙尔·阿萨德的时代。它并非诞生于哈菲兹·阿萨德的时代。它当然更不是随着2011年的内战才诞生的。
当我注视叙利亚时,我看到的是一种早于当代边界数千年的历史纵深。大马士革是世界上最古老且始终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阿勒颇同样拥有这种纵深。
当代叙利亚的确是奥斯曼帝国解体、欧洲的协定与委任统治,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中东重组的产物。但把它的历史简化为殖民者笔下的一道线,与声称它的现代边界就是一个自古代起便完整延续至今的叙利亚帝国的边界,同样错误。
我感兴趣的,正是这种叠加。
宗教、少数群体、商路、帝国记忆,然后是试图把这一切包容其中的新边界。
demeure du chaos承载这样的叙利亚,已经很久了。我画过哈菲兹·阿萨德。然后是他的儿子巴沙尔·阿萨德。从父亲到儿子的这次传递,本身就是一段非同寻常的权力故事。
巴沙尔最初并不是这个王朝优先培养的统治继承人。他学过医学,是一名眼科医生。他的哥哥巴塞勒的去世打乱了继承安排。儿子回来了。他逐渐进入政权机器。然后继承了父亲的位置。起初或许曾被看作政权现代化的变化,最终成了它延续不变的又一种体现。
正因如此,我想把这两张面孔都保留下来。
父亲。
儿子。
因为把他们放在一起看,便能立刻明白,摆在我们面前的并不只是两位总统。我们目睹的是一个威权共和体制内部的王朝传承。而在阿萨德家族背后,还有另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阿拉维派。如果从分析中抽去这个少数群体,就无法理解叙利亚的体制。
阿萨德家族在历史上一直依靠阿拉维派的网络,这些网络在某些军事与安全机构中尤为显著。因此,我也想考察那些能让我们理解政权深层结构的人物与网络。又一次,我描绘的不仅仅是统治者。我寻找的是使他得以牢牢掌权的架构。这是一条准则。
官方的面孔是入口。在它背后,我寻找家族集团。
宗教。军队。情报机构。联盟。领土。家族。
因为权力几乎从来不会完全容纳在那个登上电视屏幕的人的形象之中。然后,叙利亚爆发了。而我很快就明白,仅仅谈论‘叙利亚内战’,已经不够了。
当然,存在着一场内战。
叙利亚人同其他叙利亚人作战。
政权。反对派团体。伊斯兰主义团体。圣战组织。库尔德人。民兵。
但渐渐地,几乎所有大国和若干地区强国,都卷入了这场内部战争。正是在这里,叙利亚在地缘政治上变得非同寻常。一场地方战争成了世界战争的缩影。
俄罗斯。美国。土耳其。伊朗。以色列。海湾君主国。真主党。库尔德人。
每一方都带着自己的议程入场。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叙利亚。莫斯科的叙利亚,不是华盛顿的叙利亚。德黑兰的叙利亚,不是特拉维夫的叙利亚。安卡拉的叙利亚,不是库尔德人的叙利亚。然而,它们全都占据着同一片领土。我描绘的就是这一点。
俄罗斯的存在显然至关重要。普京进入这段历史,是因为叙利亚让俄罗斯得以重新申明一件许多西方人以为随着苏联解体已经消失的事情:俄罗斯依然是一个能够向外投射力量并保护盟友的大国。
于是,叙利亚远不只是一个地区盟友。它成为了一次展示。当俄罗斯从2015年开始直接介入时,它深刻改变了军事力量的对比,使之有利于政权。而普京本人也来到叙利亚。这幅图像显然必须被纳入demeure du chaos。
因为在它背后,是向世界传达的一则信息:俄罗斯回来了。中东未来的格局,再也不能由华盛顿单方面决定。因此,叙利亚也成了俄罗斯重新登上世界舞台的一个阶段。
而在俄罗斯背后,是伊朗。在这里,行政地图依然是不够的。我长期观察着这条把伊朗连接到伊拉克,再连接到叙利亚和黎巴嫩的轴线。在伊朗支援黎巴嫩真主党的通道中,叙利亚构成了一片关键空间。
这就是什叶派民兵出现的原因。这就是真主党出现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不能只从贝鲁特或黎巴嫩南部来理解哈桑·纳斯鲁拉。他战略架构的一部分涉及叙利亚。
当叙利亚战争威胁到阿萨德政权时,真主党并不把它视为一场外国冲突。它看到的是至关重要的战略纵深可能断裂。因此它介入。这也是以色列极其密切地关注叙利亚的原因。
发生在叙利亚领土上的事情,可以直接改变以色列北部的军事力量对比,以及真主党的能力。以色列军队经常打击一些目标,称它们与伊朗的存在、真主党或武器转运有关。叙利亚于是成为这样一片领土:未必想要全面战争的敌手,却在这里直接或间接地相互打击。
世界战争存在着,却没有世界战争的宣言。这大概是我们时代的根本特征之一。大国可以在第三方的领土上彼此对抗,同时维持外交关系。
俄罗斯飞机。美国飞机。以色列飞机。土耳其军队。伊朗顾问。民兵。库尔德武装。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红线。这是一种复杂得异乎寻常的几何关系。最微小的失误也可能触发升级。这就是我说叙利亚正在成为一场世界战争的意思。并非一场正式宣告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而是全球力量关系的一次集中。
而在中央,是库尔德人。又是他们。这个民族的历史仿佛注定了:在战争时期不可或缺,在和平时期可以拿来交易。我追踪他们。我描绘他们。因为他们的历史,与我们在这些章节中讨论的几个国家交织在一起。伊拉克。叙利亚。土耳其。伊朗。
政治边界把库尔德民族分割到几个地区。而每一个大国都会周期性地发现库尔德人的军事价值。然后,战略联盟重新确立其优先地位的时刻就会到来。
在打击‘伊斯兰国’的战斗中,美国高度依赖库尔德武装及其盟友。在地面战场上,他们是决定性的力量之一。他们战斗。他们死去。他们夺取领土。
随后,土耳其问题再次浮现。而库尔德人再一次认识到这条可怕的地缘政治法则:成为一个大国的盟友,从来不意味着永远符合它的利益。我在这里看到他们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人们武装他们。鼓励他们。有时向他们许下很多承诺。然后,地区均势发生变化。他们又发现自己独自面对邻国。
这是一场反复上演的地缘政治悲剧。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始终拒绝仅仅根据一个民族当下的联盟来分析这个民族。联盟来来去去。地理依然存在。记忆也是。
随后,另一个叙利亚出现了:圣战主义的叙利亚。国家权威在国内某些地区逐渐受到侵蚀,腾出了让若干组织得以滋长的空间:各种形态的基地组织,然后是‘伊斯兰国’。
而在这里,叙利亚与伊拉克直接相连。边界又一次不再能够解释现实。达伊沙象征性地抹去了叙伊边界,因为它的计划本身便宣称,要超越从现代地区秩序中产生的民族国家。这是一个影响深远的事件。
一个武装运动不再只是说:我们要夺取这个国家的权力。它说的是:我们拒绝承认界定这个国家的边界本身具有合法性。‘哈里发国’这个词正是在这里获得了全部政治力量。它并非仅仅指称一个恐怖组织。它提出了另一种领土愿景。另一种历史。另一种主权。
正因如此,必须从达伊沙自身独特的复杂性出发来审视它。因为它的力量并非仅仅依靠武器。它依靠行政管理。官僚机构。税收制度。传播战略。一个全球性的图像产业。始终是那图像。一次又一次
在叙利亚战争中,数字图像如此鲜明地成为战场的组成部分,这大概是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冲突之一。视频。处决。轰炸。废墟。儿童。相互竞争的宣传。手机。社交媒体。
每一方都生产自己的叙事。每一方都指责对方伪造证据。而渐渐地,外部观看者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图像的战争成为战争本身的一部分。
这就是叙利亚如此自然地属于demeure du chaos的原因。demeure du chaos通过图像运作,却拒绝孤立的图像。我取来一幅巴沙尔的肖像。然后是哈菲兹。然后是普京。然后是一位阿拉维派人物。然后是一位真主党领袖。然后是一位库尔德人。然后是一幅毁灭的图像。然后是一幅地图。正是这种并置,开始重建复杂性。
我不会告诉参观者:这一方才是正义的一方。我告诉他:看看所有进入这场战争的力量。这让人更加不安。因为到了那时,战争便无法被简化为一种简单的道德判断。
这并不意味着不再有罪犯或受害者。当然有。叙利亚政权对本国人民实施了严重的暴力。圣战组织犯下了它们的罪行。外部强权追逐着各自的利益。但理解一场战争的架构,并不是把罪责平均分配给每一方。而是拒绝让正当的愤怒阻碍我们理解这个系统。
我可以认定巴沙尔·阿萨德应当为可怕的镇压和罪行负责,同时也努力理解,为什么在那么多观察者预言其政权即将崩溃时,它却存活了下来。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道德作出评判。地缘政治寻找力量。而艺术家可以做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事:让这些力量同时显现。这就是我在demeure du chaos所做的。
然后是废墟。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一件事就清晰起来。
叙利亚已不只是一个处于战争中的国家。它已经成为彼此竞争的主权交汇的路口。每一个强国都进入这个国家,因为它相信,自己未来的一部分就系于此处。对俄罗斯而言:它在地中海的存在、大国地位,以及其联盟的可信度。
对伊朗而言:它的战略纵深,以及地区网络的连续性。对以色列而言:阻止伊朗建立持久的军事存在,并限制真主党的能力。对土耳其而言:它的边界、库尔德人、难民,以及它的地区影响力。对美国而言:圣战主义、它的联盟、地区稳定,以及同其他大国的竞争。
对库尔德人而言:有时仅仅是生存下去,并终于获得一片政治空间。而在中央呢?是叙利亚人。每当我们忘记了人,宏大的地图总是在这里变得不堪入目。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城市遭到摧毁。家庭四散。一整代人在战争或流亡中长大。
demeure du chaos也必须保存这些。不只是普京和阿萨德。还有他们的战略在物质中造成的痕迹。废墟。伤疤。墙壁。面孔。
正因如此,我尤其通过保罗·维利里奥的著作所发展出的灾难美学,对我而言,并不是对灾难的赞颂。它是让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显现出来的一次尝试。
叙利亚的废墟,并不因为成为废墟就美。它之所以具有意义,是因为它作证。
这就是受难的遗产。物质为事件作证。
而demeure du chaos成为这样一个地方:外部世界的印记,在此有意与我在作品内部构建的印记相遇。这就是叙利亚在这里如此鲜明地存在的原因。因为它几乎凝聚了我所有挥之不去的执念。
而这个问题不断浮现:
当国家破裂时,什么会存活下来?
在伊拉克,2003年国家机器被摧毁,释放了长期遭到压制的力量。在叙利亚,轨迹则有所不同:十余年间,阿萨德政权不断收缩,放弃领土,获得盟友决定性的支持,并设法重新征服了这个国家的相当大一部分。随后,在2024年12月,它也崩溃了。这场迟来的垮台,并不反驳对它过去韧性的分析;它界定了这种韧性的限度。它提醒我们,一个体制可以抵抗多年,然后在其支持基础、战线和力量对比发生变化时,极其迅速地崩溃。两场战争,两种架构,两种时间节律——而同一个地区,承受着数十年重组留下的伤痕。
当我走过哈菲兹与巴沙尔·阿萨德的肖像,再走过那些前来围绕他们作战的人的肖像时,我看到的恰恰是从这些章节一开始就在寻找的东西。不是一组领袖的集合。而是一种权力的几何结构。
面孔只是一个点。我感兴趣的是把它同其他面孔连接起来的线。
哈菲兹连向巴沙尔。巴沙尔连向阿拉维派。巴沙尔连向莫斯科。莫斯科连向德黑兰。德黑兰连向真主党。真主党连向黎巴嫩。以色列连向这片领土上的毗连地带。土耳其连向库尔德人。库尔德人连向美国。美国连向达伊沙。达伊沙连向伊拉克。而伊拉克又把我们带回伊朗。
这幅图最终形成了一条根茎。
这就是叙利亚。而这也正是它属于demeure du chaos的原因。因为根茎从来不只有一个起点。你切断一条分支。另一条继续延伸。你以为已经找到了中心。然后你发现,原来有好几个中心。叙利亚战争之所以成为全球性的战争,恰恰是因为太多不同的世界在同一片土壤中扎下了根。而在demeure du chaos的墙上,我努力让这些根须显现出来。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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