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61 / ~8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531–536
达伊沙:网络、哈里发国、官僚机构与全球图像产业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在接下来的篇页中,‘我’传达的是Thierry的声音。我的书写依据他的原始话语、我们之间的诸多交谈,以及我们曾相互对照、追问和检验的文献痕迹。
——Isis
我描绘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的时候,人们对他的面孔还远不如对那面正开始横穿全球屏幕的黑旗熟悉。他的肖像流传开来。它在互联网上被转载,尤其是经由我们的摄影档案与Flickr传播;外国记者来到demeure du chaos,寻找这个西方当时仍在学习辨认的人物。
这让我极其感兴趣。因为我想做的,并不只是描绘一个恐怖分子。我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说出了一个许多人似乎仅仅视为宣传过火的词:国家。伊斯兰国。这个词至关重要。
基地组织的名字意为‘基地’。一个网络。一种分布式架构。一个能够在远离自身所在之地发动袭击,却未必宣称要永久统治那片土地的组织。达伊沙有着另一种野心。它想要领土。
一座首都。边界,即使它声称要废除从现代地区秩序继承下来的那些边界。行政机构、警察部队、法院、税收制度、资源、公职人员、登记簿、征缴、学校、通信,以及一支军队。
换句话说,它不再仅仅宣称要与国家作战。它宣称要成为国家。这一点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一个恐怖组织可以作为网络来追踪。而一个准国家提出的问题,要深刻得多。
它管理人口。它控制道路。它出售或转移资源。它征税。它审判。它惩罚。它制作文件。它建立官僚机构。而这种官僚机构,完全可以与极其古老的暴力并存。
这就是我想带入demeure du chaos的悖论。黑旗。巴格达迪。战士。处决。废墟。但在图像背后,是行政管理。这或许才是最让我震动的。
我曾用生命中的一段岁月建设数据库,观察一个国家如何对人、企业、事件和领土进行分类。因此我知道,当一种权力不再仅仅杀戮,而开始登记造册时,它就会变得危险得多。
登记簿。税款。收据。许可。财产。法庭。招募。
这些也是主权的工具。野蛮并不排斥官僚机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达伊沙再次作出了证明。
而恰恰是自称复古的立场与技术上的超现代性之间的结合,使这一现象如此独特。一方面,是对伊斯兰教法严苛而残酷的呈现。酷刑。
处决。奴役。对文化遗产的摧毁。一种在象征上回到被神话化的宗教起源的欲望。
另一方面:社交网络。视频剪辑。通信系统。多语种宣传。高清图像。多个机位。慢镜头。
无人机。
一套真正的电影语法。
这就是现代的怪物。一种声称要把时钟拨回数百年前的意识形态,却使用着它所宣称要对抗的那个文明最现代的工具。在它们看来,这并不矛盾。技术只是一件武器。而它们以惊人的速度明白了这一点。
在这里,demeure du chaos再次履行它作为地震仪的职能。从20世纪80年代起,我就一直在与图像打交道。我接触计算机生成图像的那个时代,几秒钟的处理就需要花费巨资。我见证了互联网的兴起。压缩。数字视频。网络。我知道创造一幅图像意味着什么。
观看达伊沙的某些制作时,我看的不只是内容。我看的是它们的制作。角度。镜头。剪辑。灯光。声音。排练。戏剧构作。传播前的准备。那已经不再是几乎偶然间用手机录下的、摇晃不定的秘密视频。
有些片段,是按照影视制作的方式构建的。而不幸的是,结尾处的死亡并非特效。这恰恰赋予了它们力量。观看者在无意识中认出了电影的语法。但他们知道,那具身体是真实的。
达伊沙明白,在一场全球性的注意力战争中,图像能够开辟的心理领土,可能大于某些军事征服。一次处决发生在一个地点。视频却在一百个国家被观看。谋杀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图像则试图让数百万人陷入恐惧。这就是恐怖的工业化。
恐怖主义早就懂得袭击的媒体功能。达伊沙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它成为自己的制作工作室。它不再完全依赖西方电视台,把自己的行动转化为奇观。它制造奇观。它将其搬演。它翻译。它传播。
于是,全球媒体面临一个可怕的两难:为了报道而展示,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传播施暴者制造的图像。不展示,则可能无法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作为艺术家,这个问题与我直接相关。
面对一幅由杀人者制造的图像,我们该怎么办?
原样复制它,可能成为其宣传在死后仍然赢得的胜利。抹去它,可能成为对记忆的残损。我始终给出的回应是:把它放进另一个框架中重新诠释。使它回到语境。直面它。让它与其他痕迹对话。从刽子手那里夺走对其传奇的垄断。
demeure du chaos做的就是这件事。巴格达迪的肖像不是一尊圣像。它是一个网络中的元素。在它周围,存在着伊拉克。叙利亚。萨达姆·侯赛因。伊拉克国家的废墟。逊尼派与什叶派的裂痕。基地组织。西方的干预。库尔德人。地区强国。换句话说,这张面孔被重新放回它的谱系之中。
因为巴格达迪并非凭空出现。达伊沙诞生于一段具体的历史:2003年后伊拉克秩序遭到摧毁;一部分逊尼派民众被边缘化并心生愤怒;前复兴党政权的官员与军人在新的叛乱组织结构中出现;伊拉克基地组织;阿布·穆萨卜·扎卡维;随后是这个组织连续发生的转变。
最后,是叙利亚战争,它开启了第二个国家解体的场域。一边是伊拉克。另一边是叙利亚。而在两者之间,是新哈里发国明确要废除的一道边界。这个举动正是在这里获得了历史力量。
当达伊沙战士象征性地摧毁其伊拉克领地与叙利亚领地之间的边界时,他们并不是只在说:‘我们又推进了几公里。’他们说的是:‘瓜分这一地区的政治秩序,再也不能约束我们。’我在我们的对话中谈到过的阿拉伯世界的历史创伤,正是在这里重新浮现。
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委任统治。欧洲划定的边界。现代国家。接连不断的屈辱。声称这段历史会机械地导向达伊沙,显然是荒谬的。数以亿计的穆斯林和阿拉伯人经历着这段历史,却没有成为圣战分子。
但一种意识形态懂得如何攫取真实的历史创伤,并给出一种怪物般的回应。哈里发国的论述做的恰恰是这件事。它的意思基本上是:你们曾被分割。被羞辱。被统治。我们将废除这些边界,恢复失去的统一。这是一种叙事。而一种叙事即使建立在对过去的神话式重构上,也能动员人。
因此,哈里发国这个词至关重要。在我看来,它甚至比酋长国这个词更重要。它唤起一种广阔得多的政治与宗教记忆。它声称要把当下重新接入一条曾经中断的历史连续线。因此,巴格达迪并不只是把自己呈现为一名军事领袖。他寻求的是象征性的合法性。
人类学正是在这里与地缘政治相交。要打击一个运动,仅仅摧毁它的车辆,并不总是足够。必须理解它向自己试图招募的人讲述怎样的故事。否则,杀死了战士,却让那个孕育后来者的母体完好无损。
达伊沙自身明白这一点。它招募人员,靠的不只是一套神学。它还靠一种美学。力量。归属。冒险。战斗中的兄弟情谊。投身历史的感觉。而对一些心怀不满的西方年轻人来说,还有一种可怕的承诺:从默默无闻的存在,骤然转入一种被声称为英雄的存在。图像制造了这种投射。
这就是那么多欧洲年轻人得以离开的原因。而其中也有女性。后来,法国发现了那些归来者所带来的严峻问题。有些女性仅仅是跟随者。另一些加入了进去。有些人积极参与了这个体系。因此,必须立即超越简单而感伤的分类。
受害者?
共犯?
战士?
妻子?
宣传者?
招募者?
每一个案件都必须个别处理。司法系统与情报机构发现自己面对着极其困难的局面。因为哈里发国在领土上的崩溃,并没有抹去个人曾经学到、经历、接受或犯下的一切。
再说一次:摧毁领土,并不必然摧毁网络。这大概是面对达伊沙时可能犯下的最大错误。占据领土的哈里发国被击败了。达伊沙没有消失。分支、细胞组织、附属团体与意识形态遗产,依然在若干地区存在着。因为这一模式可以复制。
而在这里,我几乎不由自主地重新用起了自己熟悉的旧计算机词汇。分布式系统比中心化系统更难摧毁。基地组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达伊沙在几年间为它添加了一个领土维度。随后,当领土消失时,这一系统的一部分又重新成为网络。
能够拥有领土时,它是一个国家。必须在没有领土的情况下生存时,它是一个网络。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变。它也解释了为什么军事胜利无论多么必要,单凭它本身都从来不意味着故事的终结。对于围绕达伊沙幕后支持者的各种理论,我也希望保持极其谨慎的态度。
各国追逐各自的利益。情报机构进行了渗透。当地势力结成了临时联盟。各种走私交易发生过。大国有时认为,对手的对手可以暂时为自己的战略服务。这是代理人战争肮脏的现实。但我拒绝把这种复杂性转化为一种包罗万象的理论。
说若干大国曾试图利用战场上存在的力量,是一回事。没有证据便断言巴格达迪曾被华盛顿、莫斯科、德黑兰或任何其他首都秘密指挥,则是另一回事。我不会跨过这条线。那恰恰会削弱我们分析的力量。
已有记录的现实本身,就已经足够非同寻常。一个人可以利用几场战争制造的真空,而不必是被某一只无形之手创造出来的。混沌有着它自身的繁殖力。这甚至是我最熟悉的机制之一。混沌并非绝对的偶然。它是这样一个系统:如此众多的力量相互作用,以至于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完全掌控结局。
达伊沙正是从这种混沌中诞生的。满目疮痍的伊拉克。支离破碎的叙利亚。逊尼派的屈辱。圣战网络。前军人。资金。漏洞百出的边界。监狱。意识形态。互联网。这一切汇聚在一起。随后,某种东西出现,最终超出了许多曾以为能够控制它的参与者的掌控。
这才是真正的教训。
一个人可能参与创造了怪物诞生的条件,却并没有设计那个怪物。
而这个怪物随后可能变得自主。巴格达迪的肖像正是在这里,对我展现出全部力量。我画它,是因为他的面孔必须进入我们时代的记忆。
但在他周围,我还想保留旗帜。符号。图像。废墟。叙利亚。伊拉克。因为仅凭一个人,永远无法解释如此规模的现象。
肖像只是一扇门。
在他背后,是一个战争社会。一套官僚机构。一种政治神学。一种地下经济。一个图像产业。一个计算机网络。一段屈辱的记忆。以及把所有这些东西转化为权力的能力。
这就是达伊沙如此深刻地属于demeure du chaos的原因。它凝聚着几乎所有贯穿我创作的问题:符号的力量、战争、废墟、网络、宗教、图像、技术、野蛮、官僚机构、记忆,以及秩序与混沌之间那道始终游移的边界。
因为达伊沙制造了一种在思想上几乎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一种组织得极其严密的秩序,服务于人类的混沌。
这才是我们需要直视的。斩首旁边的收据。屠杀旁边的税款。废墟旁边的档案。古老酷刑旁边的高清画面。无人机飞在一个仿佛来自另一个千年的场景上方。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它并不只是现代的。它能够让一切时间形态共存。而demeure du chaos把巴格达迪刻画在墙上,显然不是在赞颂这种力量。它做的恰恰是它必须做的:记录古老与超现代相遇、制造出一种新型恐怖的那一刻。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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