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57 / ~8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498–506

阿富汗:帝国的墓地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有些国家,如果从边界入手,就很难理解。阿富汗就是其中之一。对我而言,必须从山开始。从山口。从山谷。从部族。从这片非凡的地理开始:几个世纪以来,它将这块土地置于不同的世界之间,那些世界试图相接、贸易、彼此监视,或相互交战。

在成为西方意义上的国家之前,阿富汗首先是一片地理。而这片地理有一个特性,几乎所有帝国最终都为理解它付出了代价:进入阿富汗,比带着胜利离开阿富汗容易得多。

因此,“帝国的墓地”这个说法一直令我感兴趣。

这当然不意味着从来没有人征服过阿富汗。恰恰相反的情形才令人着迷。强权进入这个国家。占领它。建立政权。有时宣布胜利。然后,时间开始与它们为敌。

山重新发挥作用:山谷、部族的团结、战士、漏洞遍布的边界、庇护地、补给。尤其是这种非凡的能力:比外来者等待得更久。我把这段历史画在了demeure du chaos中。而我现在明白,如果从我的分析中抽掉这个造型艺术的维度,这一章就会残缺。我并不是为了写下这些页才发现阿富汗的。多年来,我一直在选择那些体现了它的断裂线的面孔。

艾哈迈德·沙阿·马苏德、阿卜杜勒·拉希德·杜斯塔姆、普什图人物、塔利班、奥萨马·本·拉登、托拉博拉、轰炸:多年来,我选择着那些体现这些断裂线的面孔与符号。

西方领导人来来去去,每一位都宣布战争进入了新阶段。demeure du chaos把这些参与者保存在一起,而历史则继续重塑着他们的角色。

马苏德显然是一个关键人物。

潘杰希尔雄狮。

我画他,是因为他体现了一种西方对阿富汗的简化解读始终难以理解的东西:在这个国家,抵抗永远不能被归结为政府与游击队之间的二元对立。

这里有山谷、民族、指挥官、忠诚、敌对。这些历史,早于西方后来会在那里暂时发动的战争。

马苏德曾与红军作战。

然后与塔利班作战。

而他在2001年9月9日的死亡,回头看来,具有非同寻常的历史力量。

9·11之前两天。

他的遇刺,本身就是这场新战争中的一个场景,图像在其中成了武器。几个人以记者的身份出现。他们带着一台摄像机。袭击就藏在这个原本专门用来制造图像的装置之中。

这一幕一直使我震动。摄像机本应记录现实,却成了毁灭现实的载体。

两天后,穿入世界贸易中心双塔的飞机,又制造出当代历史上最具力量的图像之一。

我们已经进入一种战争:图像不再只出现在事件之后。图像是武器的一部分。

这正是马苏德在demeure du chaos拥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他的面孔讲述的不只是阿富汗的故事。他属于9·11的谱系。

然后是阿卜杜勒·拉希德·杜斯塔姆。另一张面孔。另一个阿富汗。一名军阀。

这个人的一生,足以摧毁我们有时试图用来理解这些冲突的过分简单的道德分类。杜斯塔姆穿行于联盟、政权与战争之间。他属于这样一部阿富汗历史:昨天的敌人可以成为明天的盟友,因为政治上的生存,构筑在地方、族群、部族与国际力量不断变动的架构之中。

他的名字与极端暴力联系在一起,尤其涉及2001年政权倒台后对待塔利班俘虏的种种指控。我画下他,恰恰因为我想保存这类人物。

不只是总统。不只是西方外交认为可以交往的人。还有那些真正掌握一部分土地的人。这是我进行地缘政治创作的准则之一。

正式的权力永远不够。我寻找实际的权力:控制一个山谷、一支民兵、一个部族、一处庇护地、一条道路、一段边界、一个宗教网络、一群人口的权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张地图中会出现普什图人物。如果仅把塔利班视为外在于阿富汗社会结构的意识形态组织,我们就无法理解他们。

如果试图把普什图人描绘成一个同质整体,同样无法理解阿富汗。西方体系最终的崩塌,恰恰将以非同寻常的力度证明这一点。

二十年来,我们绘制了地图,建立了制度、军队、行政机构和种种计划。

花掉了数十亿美元。然后,2021年来了。一切在几周内急剧收缩。

我看着这一切,对其根本逻辑并不真正感到惊讶。然而,速度是惊人的。西方的评估还认为喀布尔陷落尚需时日。随后,塔利班以一种几乎令所有人愕然的速度推进。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总是沿着人们预想的路径前进。

他们争取到投降。

各种安排。通行。地方联盟。

他们也在北方推进。

那些在简化解读中自然而然被设想为反塔利班堡垒的领土,也在让步。

为什么?

因为一张族群地图,永远不足以解释力量的关系。一个人属于一个部族。但他也有一个家庭。

一种利益。一段记忆。一份恐惧。一个本地的敌手。一笔债。一种对未来的判断。

当中央国家开始失去可信度时,每个人都会重新计算自己的位置。在这里,地缘政治几乎变成了人类学。

西方在清点营的数量。阿富汗人有时只是看,谁明天还会留在这里。而塔利班理解了一个根本问题:他们不需要在军事上击败每一支部队。他们必须让足够多的人相信,另一方即将消失。

于是,时间成了武器。这也许就是阿富汗最重要的教训。

帝国拥有飞机。

卫星。

无人机。

特种部队。

数十亿。

本地战士有时拥有帝国买不到的东西:这里是他的家。他能够等待。

英国人遭遇的正是如此。然后是苏联人。再后来,是以另一种形式遭遇这一切的美国人及其盟友。

这就进入了“大博弈”。

这个说法源自19世纪,源自大英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围绕中亚展开的竞争。但这个概念远远超出那个时期。

阿富汗是一处通道与缓冲地带。

通向印度、中亚、伊朗、中国世界以及次大陆。

强权看着地图,看见一个位置。阿富汗人看着强权,看见一些过客。这种时间上的不对称,解释了许多事情。帝国按照任期来思考。按照行动。按照预算。按照选举期限。

本地战士可以按照一代代人来思考。因此,我从未相信过阿富汗战场上那些过早的胜利宣言。我太熟悉这段历史了。

还有托拉博拉。

这里的图像同样非凡。我围绕它创作,是因为它在两种建筑形态之间制造了一种近乎神话的对峙。

一边是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塔。西方经济权力的垂直顶峰。

玻璃。

钢铁。

金融。

网络。

交易大厅。

电信。

垂直性。

两座塔仿佛在说:我们已抵达现代权力的巅峰。而几乎就在同时,在全球的想象中,与它们相对的是:一座山。一处洞穴。一个人。

奥萨马·本·拉登。

我觉得这种视觉对峙简直疯狂。即使是科幻编剧虚构出这样的场面,我们也会嫌它象征意味过于强烈。

一边是最精尖的技术。另一边是洞穴的神话。而洞穴中,是一个显然并非与世隔绝的贫穷牧羊人的人。

本·拉登出身于沙特一个庞大的建筑业家族。他熟悉现代性。他懂得网络。他理解图像的代码。

而他有意选择了一个指向另一个时代的场景,来呈现自己。

一件武器。一面岩壁。一段录制的信息。

山。

这个形象经过了极其精心的建构。一个来自现代工业世界的人,把自己塑造成洞穴中的战士。西方的金融权力,变成了一座燃烧的高塔。

两种神话相互对话。

我画下了它们。因为demeure du chaos必须保存这种建筑之间的碰撞。世界贸易中心与托拉博拉并不只是两个地方。它们是权力的两种表现形式。

高塔说:——我凭高度支配。

洞穴回答:——我凭深度存活。

突然,帝国墓地的整部历史,几乎都包含在这一对立之中。可见的权力对深埋的抵抗。技术对地理。速度对时间。卫星对山。帝国对庇护地。当然,停留在这种诗性的对立上,未免过于简单。塔利班使用了现代技术。美国人与地方力量合作。巴基斯坦追求自己的目标。海湾君主国、伊朗、俄罗斯、中国和中亚各国,都有自己的利益。

阿富汗从来不是孤立的。

但图像的力量,让我们得以理解军事分析往往难以把握的东西:技术优势永远无法消除地理。

西方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学到这一课。

我们发明更精准的武器、更强大的传感器、无人机、卫星、监控系统。最后竟相信,完全的信息能够带来完全的控制。

阿富汗严酷地提醒我们:了解一片领土,与治理一片领土,是两回事。你可以从太空看见一座山谷。这并不意味着它属于你。

你可以辨认出一名战士。这并不意味着,你已经消除了那个会补上他的位置的人际网络。

你可以杀死一个领导人。另一个又会出现。

你可以拿下喀布尔。山在等待。

苏联人已经学过这一课。

1979年,苏联进入阿富汗。它拥有庞大的军事力量。

装甲车辆。直升机。

一支理论上足以碾碎任何地方抵抗的军队。随后,战争的性质变了。

圣战者在山谷中组织起来,外援涌入,巴基斯坦成为中转站,美国武器加入其中,冷战的竞争叠加在这场冲突之上。最终,撤军到来了。

帝国并没有在阿富汗被军事上摧毁。但阿富汗促成了它的耗竭。

几年后,苏联本身也消失了。这幅图景是可怕的。

然后,9·11之后,美国来了。

这一次,技术的差距更加悬殊。

塔利班政权迅速倒台。而陷阱恰恰从这里开始。因为推翻一个政权,并不等于建立一种持久的政治秩序。

一场战争可以在几周内打赢。和平却可以在二十年中输掉。帝国忘记的,正是这个区别。

它们知道如何进入。

它们知道如何打击。

它们知道如何推翻。

但它们很少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离开后,应当让什么在这里生存?

二十年后,2021年8月给出了答案。喀布尔机场的图像,甚至在艺术家介入之前,就已经成为地缘政治作品。

有人攀附在一架飞机上。

一个世界强国在混乱的场景中离开一个国家,而这些场景顷刻传遍全球。

又是图像。

又是认知战争。

又一次,象征意义几乎与军事事件同样重要。塔利班不只是重新夺回了喀布尔。他们制造了西方离去的图像。而莫斯科将会看见这幅图像。

这幅图像会在莫斯科、北京、德黑兰、海湾、非洲被看见,会在所有衡量美国承诺真实期限的地方被看见。

因此,阿富汗无限地超出了阿富汗。帝国的墓地,向后来的帝国发出讯息。

demeure du chaos保存着这些讯息。

马苏德。杜斯塔姆。本·拉登。塔利班。轰炸。

托拉博拉。领导人。战士。死者。

权力的图像。败落的图像。

再说一次,我建造的不是一座画廊。我建造的是一个星群。参观者遇见这些面孔时,未必掌握完整的故事。

但关系就在这里。

联系就在这里:在9·11前两天遇刺的潘杰希尔雄狮,洞穴中的本·拉登,纽约的双塔,美国的轰炸,军阀,塔利班。

然后,二十年后,那些曾被世界上最大的军事联盟在几周内赶走的人,回来了。

一切都包含在这种时间性之中。这正是demeure du chaos令我感兴趣的地方。它让时间作用于作品。2002年画下的一幅肖像,到了2021年,意义已经不再完全相同。墙上的人没有变。他周围的历史变了。

作品于是突然多出一个地层。

因此,我拒绝一件地缘政治作品可以固定不变的观念。它持续产生意义,因为事件仍在继续。

demeure du chaos正在成为一种活跃的记忆。而这恰恰令国际记者着迷。

他们认出一张面孔。随后发现,这张面孔有时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被画下。

问题立即出现: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是在那个时候?

我的工作从这里开始。我并不声称预见未来。我寻找结点。寻找那些几股力量开始围绕其交会的人。有时,历史会证实他们的重要性。

有时不会。

这就是风险。

但这也正是地震仪与回顾相册的区别。地震仪必须在大地运动时记录,而不是等到历史学家已经知道地震的震级之后。对我而言,阿富汗就是这样持续不断的震荡之一。它包含一个我认为对一切地缘政治都至关重要的教训:永远不要把强大的力量与对时间的掌控混为一谈。

一个帝国可以比对手强大无数倍。如果它必须在两年内取胜,而对方可以等上二十年,那么真实的力量对比,就不再是军事预算所显示的那样。

英国人学到了这一点。

苏联人学到了这一点。

美国人学到了这一点。

而山,依然在那里。

也许,这就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画的。不只是阿富汗。

面对帝国的傲慢,地理的耐心。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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