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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制造断裂

demeure du chaos,世界的地震仪


伊拉克将使我面对一个比战争本身更令人不安的问题。战争可以摧毁一个国家。但当你在摧毁这个国家的同时,释放了它内部蕴藏的所有裂痕,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以物质的形式写在demeure du chaos之中。我可以走在作品之间,找到几乎完整的伊拉克事件进程。

萨达姆·侯赛因、乔治·W.布什、奥萨马·本·拉登、迪克·切尼、科林·鲍威尔。

哈里伯顿的架构。石油战争的种种呈现。军事残骸。

坠毁的直升机。

那辆路虎。

那辆悍马。

那些钢结构,看上去像是来自一列在沙漠中央抛锚的火车。还有这件我一直视作当代美索不达米亚一种原初地图的作品:《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

两条河。一种文明。而在中间,是一个国家,它的现代边界把不同的民族、信仰、历史和利益圈在一起;这些东西从未像地图所暗示的那样,形成一个均质的整体。一旦忘记政治地图代表着什么,它就总是危险的。边界画出一条线。它并不揭示忠诚。

部族。语言。宗教。圣城。

贸易网络。大屠杀的记忆。过去的统治。屈辱。

家庭。联盟。仇恨。

伊拉克同时包含着这一切。因此,美国在2003年入侵的这个国家,并不是一块可以像机器那样先打碎、再重建的整体。它是一种威权式的平衡。可怕。暴烈。但仍然是一种平衡。

萨达姆·侯赛因建立权力的方式,是把各种力量维持在残酷的统治之下;而这些力量一旦被释放,就会立即重新彼此对抗。

这当然不是为他的独裁辩护。恰恰相反。

理解一个系统,从不意味着为其辩护。这是我恪守的准则。一种独裁可以罪行累累,同时又在维系一片领土的力量平衡中发挥结构性的作用。消灭它,并不会自动消灭它所压制的力量。反而可能将它们释放。这正是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多年来,我主要透过另一场冲突来观察伊拉克:1980—1988年的两伊战争。八年的残酷,今天已很难想象。数十万人死亡。地面进攻。遭轰炸的城市。化学武器。雷区。被送往前线的少年。

而南部的巴士拉地区,总是作为一个枢纽反复出现。巴士拉从来不只是一座城市。它是一扇门户。

一座港口。通向海湾的出口。

与伊朗的密切关系。

一片什叶派地区。

一片石油的地理。

领土、宗教、能源与帝国在此交会。因此,远在2003年之前,我就知道,不能只从巴格达观看伊拉克。还必须看巴士拉。

库尔德斯坦。纳杰夫。逊尼派地区。

与伊朗接壤的边境。

土耳其。叙利亚。沙特阿拉伯。科威特。

一个国家从不孤立存在。它存在于邻国的张力之中。然而,2003年3月美国的入侵,却被呈现得像电影一样简单。

一个独裁者。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一种威胁。一次干预。

政权倒台。然后是民主。

这一进程具备故事的一切特质。它有一个反派。一种紧迫感。一项道德理由。一支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还有一个在历史尚未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的结局。这恰恰令我担忧。当现实似乎过分完美地契合剧本时,我总会寻找那个blindspot。

有一幅如今已成为标志的图像:站在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前的科林·鲍威尔。还有那个用来演示的小玻璃瓶,将他所谈论的威胁规模变得可感。它显然并不装着鲍威尔所说的生物制剂。然而,这个物件为一个关于不可见之物的论点赋予了视觉形态。图像就是在这里成为政治武器的:观看者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说话的人,而是一件可能杀人的东西。

这一幕一直令我着迷,因为它如此充分地揭示了现代社会如何制造共识。证据必须成为图像。即使证据值得怀疑,它的呈现也已经拥有一种独立的力量。几个月、几年之后,人们并没有找到那些宣称存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至少不是当初所描述的那种形态。但与此同时,战争已经发生。这是一种可怕的不对称。一幅图像可以在几分钟内促成一场战争。历史的纠正却需要多年。

关于证据的这个问题,我将处处遇见。在信息中。在艺术市场中。在摄影中。在人工智能中。

是谁制作了这份文献?

依据什么来源?

经过怎样的验证链条?

我们究竟知道什么?

而最重要的是:

我们想要相信什么?

2003年,美国政治建制中的一部分人早已希望发动这场战争。因此,仅仅研究情报本身是不够的。还必须审视容纳这些情报的思想框架。

迪克·切尼。

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

保罗·沃尔福威茨。

新保守主义者。围绕“新美国世纪计划”的争论。再往思想谱系的深处追溯,是列奥·施特劳斯;在我看来,他是美国一部分新保守主义的哲学根基之一。他的思想,直接地或通过他的学生及学生的思想继承者,渗入某些后来在乔治·W.布什时代的美国具有影响力的圈子。我当然不是要在施特劳斯与入侵伊拉克之间建立一条简单的因果链:一种哲学并不会发动战争。但它可以参与塑造某种思想框架,使一些领导人在其中理解民主、权力、政治制度、真理和战略上的必要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依我之见,施特劳斯属于这一时刻的谱系。

我并没有把入侵伊拉克归结为一种哲学。那将是荒谬的。

原因有很多:9月11日、美国的安全、改造中东的计划、预防性战争学说、军事力量、能源问题、区域权力关系、国内政治、对伊拉克政权的错误认识,以及产业利益。

这一切构成一个根茎。我在demeure du chaos中正是这样观看地缘政治的。我不寻找单一原因。单一原因几乎总是一种懒惰。我寻找相互交叉的线。而其中,当然包括能源。

石油不能解释一切。但声称它什么也解释不了,同样荒唐。当时,我十分密切地关注着关于石油峰值的争论——这一观念认为,全球常规石油产量终将达到最高点,随后进入结构性衰退阶段。

在2000年代,能源问题带着一种近乎形而上的性质。整个工业文明都依赖一种物质,它来自极其漫长的地质时间,却正以一种在历史尺度上疯狂的速度被消耗。

伊拉克拥有巨大的储量。它处在这片能源地理的中心。围绕着它,基础设施、合同、石油巨头、服务公司和战略利益构成了第二片领土,在政治地图上看不见的领土。

于是,哈里伯顿成了一个无法忽略的名字。伴随哈里伯顿而来的,是迪克·切尼:这家公司的前高管,后来成为美国副总统。我警惕过分简化。切尼并不是“因为来自哈里伯顿”才入侵伊拉克。现实从来不会如此简单地运作。但当政治人物、国防工业、能源、重建与大企业相互交汇时,拒绝审视其关系,同样幼稚。

地缘政治恰恰就是研究这些关系。国家从不在经济真空中行动。战争立即创造市场。

后勤。运输。安保。重建。基础设施。石油。电信。供应。军事基地。

大规模毁灭不可避免地创造大规模的重建经济。这不能证明经济导致了战争。它表明,战争会立即重新分配利益。demeure du chaos始终试图让这些联系可见。因此,我能够让布什、本·拉登、哈里伯顿、军事残骸、石油、美元、地图与肖像,在同一个空间中共存。

这不是阴谋论。恰恰相反。阴谋论会简化。它想象有一间密室,少数人在里面决定一切。真实的权力复杂得多。

它由结构、制度、趋同的利益、学说、机会、错误、官僚体系、竞争以及不完整的信息组成。

有时,还包括一些确信自己已经理解世界、实际却只看见其一个碎片的人。入侵本身在军事上是迅速的。政权崩溃。萨达姆·侯赛因的塑像在巴格达被推倒的图像传遍全球。又一次,一幅图像给世界提供了一个结论。独裁者倒下了。战争似乎赢了。但真正的战争,恰恰在塑像触地的那一刻开始。

裂痕早已存在。但某些决定将它转变为一种政治与军事体系。解散伊拉克军队是其中之一。旨在消除复兴党影响的去复兴党化政策,是另一个。摧毁萨达姆·侯赛因统治机器的意图可以理解。但这样做,也同时摧毁了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行政与军事结构。

数十万人突然失去了工作。其中有士兵。有军官。有受过训练的人。有武器在手,或完全懂得如何使用武器的人。他们拥有关系网。熟悉地形。而且往往满怀巨大的屈辱。当你同时剥夺这些人的薪水、地位、制度归属,以及他们在新政治秩序中的位置时,会发生什么?

这并不会自动制造出民主主义者。它可能制造出一场叛乱。对我而言,伊拉克战争在这里几乎成了后果的地缘政治的一次实验案例。一个旨在拆除旧权力的决定,可能创造出将与新权力作战的一部分力量。

因此,我观看政治,更多从它的后果出发,而非从它公开宣称的意图出发。一种意图可以是真诚的,有时甚至被辩护为高尚的,却仍然造成灾难。所以,在我的分析中,后果必须始终与意图同等重要。

在这个人口多数为什叶派的国家里,复兴党体制曾给予某些逊尼派网络不成比例的权力。当政权倒台时,国家的政治代表格局改变了。什叶派多数群体得以进入此前基本把他们排斥在外的权力领域。纸面上看,这像是一种民主式的纠正。

实际上,这次再平衡发生在占领、国家解体和暴力升级之中。因此,许多逊尼派立即将它理解为一种剥夺。民主化进程同时变成了宗派化进程。

然后,伊朗出现了。这是美国入侵所产生的最非凡的悖论之一。美国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为一个主要战略对手。但摧毁萨达姆·侯赛因,也恰恰消除了德黑兰在地区内的主要制衡力量之一。那个曾与伊朗打了八年战争的人不在了。伊拉克的什叶派多数重新获得了政治权力。

曾经在伊朗生活、或与伊朗保持联系的政党、宗教网络和人物,重新回到了体制的中心。美国的入侵因此改变了地区平衡,部分地使伊朗这个对手获益。

这是blindspot一个近乎完美的例子。你采取行动应对一种威胁,却增强了另一个你同样试图遏制的强权。真实世界抗拒二元剧本。在巴格达与逊尼派地区,叛乱不断扩大。

然后,阿布·穆萨卜·扎卡维来了。随着他的出现,裂痕获得了一个新维度。事情不再只是打击美国占领。而是挑起宗派战争。

袭击什叶派。

袭击他们的圣地。

让共存变得不可能。

制造足够多的死亡,使每个社群都开始把另一个视为生存威胁。恐怖于是成为一种社会工程技术。杀人,不只是杀死在场者;杀人,是为了改变活下来者的行为。也许,这是对恐怖主义最赤裸的定义。

一次袭击瞄准的人群,总是远远大于它的直接受害者。它制造恐惧。然后,恐惧制造决定。而这些决定,有时恰恰产生恐怖分子所追求的极化。

基地组织在伊拉克的战略,正是要助长宗派战争。2006年,萨迈拉什叶派阿斯卡里圣陵遭袭,成为这一进程的催化剂之一。从此,反占领战争、内战、民兵、有组织犯罪、宗派报复与国际圣战之间的界线,越来越难以划定。

混乱孕育自己的经营者。正是在这片沃土上,伊拉克基地组织的谱系,以及很久之后“伊斯兰国”的谱系,才变得可以理解。在这里,我们同样必须抵抗一种诱惑:相信“伊斯兰国”在2014年突然出现。没有哪个如此强大的组织会突然出现。

它有自己的谱系。旧日军官。圣战主义网络。监狱。学说。屈辱。资金。道路。漏洞遍布的边界。战争经验。一套官僚体系。

怪物总有自己的童年。2003年后的伊拉克,就是那童年的一部分。在最令我震动的图像之中,当然包括阿布格莱布监狱。图像又一次超越了所有学说。人们可以解释民主、人权、伊拉克人民的解放。然后,这些照片出现了。

照片里是赤裸、受辱、堆叠在一起的囚犯,是被制服的身体,而士兵在他们面前摆姿势拍照。

还有那个戴着头套、站在箱子上、双臂张开、身上绑着电线的人影。几张照片就足以摧毁数千页政治宣传。因为身体不会像话语那样撒谎。西方被猛烈地推到自身矛盾面前。一场被描述为包含解放意义的战争,制造出了酷刑与羞辱的图像。

我当然没有把整支美国军队归结为阿布格莱布。那在思想上是不光彩的。但评价一个民主机构,也必须看它如何面对曝光后的自身罪行。这使它区别于那种原则上就否认罪行的政权。阿布格莱布之所以成为全球性的象征,恰恰因为它触及了言语与行动之间的鸿沟。我始终把它看作21世纪关于图像力量的重要教训之一。一个国家可以控制一片领土。但它未必还能控制从那片领土流出的图像。

一台数码相机成了一股地缘政治力量。几个文件可以在全球流通,改变人们对一场战争的认识。这种转变将成为demeure du chaos的核心。通过9·11,我们明白了图像可以成为事件。伊拉克则表明,它也可以成为对事件的审判。

然后,萨达姆·侯赛因被捕。又是图像。这个几十年来总以军装形象出现的前独裁者,如今胡须蓬乱、面容憔悴,正接受军医检查。权力也会产生一套衰败的图像志。

随后是审判。

随后是定罪。

随后是绞刑。

我记得他的处决图像所引发的震撼。我对萨达姆·侯赛因没有同情。他的政权犯下了大规模的罪行。

镇压。库尔德人。哈拉卜贾。什叶派。反对者。战争。

但一次政治处决,从来不是一幅中性的图像。它在法律上终结一个身体。它并不抹去孕育这个身体的体系。而且,它可能使一个前独裁者成为那些觉得自己与他一同被击败的人的象征。死亡并不总能化解记忆。它可能使记忆激进化。

尤其还有库尔德问题。又一道被伊拉克地图包容、却未被解决的裂痕。库尔德人曾遭受复兴党镇压与安法尔行动。2003年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巩固了相当程度的自治。又一次,一种民主动力同时创造了一个新的地缘政治问题。因为伊拉克境内一个自治的库尔德斯坦,从来不只关乎伊拉克。

它关乎土耳其、伊朗与叙利亚。

关乎这个地区不同的库尔德人口。地图的每一块,都与其他部分相互作用。因此,我始终拒绝逐个国家孤立地看待中东。国家的划分,对国际法是必要的。对理解人,却还不够。

然后是穆克塔达·萨德尔。在我看来,他的名字几乎浓缩了新伊拉克的复杂性。一位年轻的什叶派教士。一个在萨达姆·侯赛因统治期间因暗杀而伤痕累累的家族。

一个基层网络。一支民兵。

迈赫迪军。

在巴格达贫困街区拥有巨大的社会力量。

萨德尔城。

与此同时,与伊朗有着复杂的关系。宗派上的亲近,从不意味着政治上自动服从。这恰恰是许多将什叶派视为铁板一块的西方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并不存在单一的政治什叶派。

其中有学派。有权威。有民族主义。有传统。有竞争。有利益。有传承脉络。

对于宗教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有不同的理解。纳杰夫与库姆由此进入视野。我有时谈到两个梵蒂冈之间的战争。这个说法刻意带有挑衅性,也并不完美,但它使我们能够立即理解其中一部分结构。

伊朗的库姆。

伊拉克的纳杰夫。

什叶派内部两大知识与权威中心。两段历史。两种政治环境。

两种可能的权力关系。在库姆,伊斯兰共和国及法基赫监护制——即教法学家统治——的遗产,深刻塑造着宗教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在纳杰夫,以阿里·西斯塔尼的权威为重要代表的传统,则根植于另一种观念,对神职人员直接行使政治权力持更谨慎的态度。

这一区别看似神学性的。实则是地缘政治性的。一种关于宗教位置的观念,变成了一种权力架构。而当数千万人承认那些网络跨越国界的宗教权威时,神学就变成了地理。demeure du chaos试图展示的,正是这一点。

肖像从来不只是一张面孔。面孔背后有一个网络。网络背后有一段历史。历史背后有一套思想框架。而框架背后,有时是官方地图没有展示的领土划分。

因此,我无法只画布什而不画本·拉登。

也无法只画萨达姆而不画伊朗。

无法只画伊拉克而不画纳杰夫。

无法只画纳杰夫而不画库姆。

也无法只画巴士拉而不看海湾。每件作品都呼唤另一件作品。参观者有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堆积。我看到的是一张关系图。demeure du chaos一直这样运作。它让关系获得物质形态。

一件军事雕塑距一幅政治肖像仅几米,并非偶然。一具残骸不只是一具残骸。

坠毁的直升机。

那辆路虎。

那辆悍马。

这些物件把战争带进了蒙多尔山区的一座村庄。它们剥去了屏幕赋予冲突的那种舒适距离。电视上的军车属于另一个世界。同样的物质语言出现在你的日常空间中央,会产生另一种感受。战争不再是遥远异域的图像。它进入了这片土地。

我想,这就是这些军事材料的积聚令我感兴趣的地方。

不是歌颂军队。

更不是玩战争游戏。

恰恰相反。是要揭示那些被战略地图简化为符号的事物所具有的物理重量。在地图上,一辆车只是一个小图标。现实中,那是数吨金属。

燃料。人。后勤。工业。合同。零件。道路。

一条全球生产链。现代战争在成为英雄叙事之前,首先是一种工业。而伊拉克以彻底的残酷证明了这一点。一支能够在几周内推翻一个政权的军队,可能多年都无力重建稳定的政治秩序。这是另一个根本教训。

军事优势并不等于政治优势。可以赢得战斗,却输掉战后的局面。火力能够摧毁。它并不会自动创造合法性。民主本身,也不能像一件设备那样运输。

它需要制度、妥协、信任、实践,以及一段历史。

一个故事。能够接受选举落败而不拿起武器的公民。相信自己仍将受到保护的少数群体。愿意接受不独占一切的多数群体。这一切,都不会在一尊塑像倒下之后从天而降。

因此,“伊拉克:制造断裂”这个标题,并不意味着美国人凭空造出了伊拉克的分裂。那在历史上是不准确的。分裂由来已久。

阿拉伯人与库尔德人。逊尼派与什叶派。部族。地区。城市。社会阶层。

奥斯曼历史。英国委任统治。君主制。各个共和国。复兴党主义。

战争。禁运。镇压。

这一切都存在。但一道裂痕可以存在,而不演变成全面战争。某些政治决定可以使它扩大。使它制度化。使它武装起来。把它变成首要身份认同。到了那时,人们就不再只是发现一道裂痕。人们正在参与制造它。

令我感兴趣的,正是这个区别。历史中总有薄弱的线条。明智的政策有时试图约束它们。盲目的政策却可以把它们变成断层。而一旦断层打开,就没有人能够完全控制从中涌出的东西。

美国将发现这个现实。

伊朗会利用它。伊拉克各党派会利用它。民兵会利用它。基地组织会利用它。

然后,“伊斯兰国”来了。每个行动者都带着自己的战略进入裂痕。而裂痕最终成为一个自主的系统。这恰恰涉及我所理解的混沌,以及人们对它的误解。混沌不是绝对的无序。真正的混沌会产生结构。

吸引子。重复。

形态涌现。2003年后的伊拉克,几乎就是这一动力机制的悲剧实验室。一种秩序被摧毁。人们以为创造出了一片自由空间。空间立即自行重组。但并不依照毁灭者的计划。这是世界的根本法则之一。消除一个结构,总会同时为另一个结构创造条件。

在这里,我重新遇见了贯穿我整个历程的一种直觉。在复杂系统中,行动从来不会只产生所期望的效果。它改变关系。而关系又会产生后果,那些后果没有任何人写进最初的剧本。

伊拉克造就了一个更强大的伊朗。更强大的民兵。更僵硬的宗派身份。一代战士。一种新的战争经济。圣战主义网络。

监狱成了未来领导人相遇的场所。随后,几年之后,叙利亚的崩塌又为这些网络提供了另一片领土。伊拉克与叙利亚之间的边界,一度几乎成为抽象的存在。“伊斯兰国”得以宣告赛克斯—皮科边界在象征意义上的消失。又一次,正当我们以为正在建立新秩序时,久远的历史重新浮现。

因此,今天我观看《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这件作品的方式,已不同于它构思之初。这是demeure du chaos的特征之一。作品继续产生意义,因为历史仍在继续。一件地缘政治作品从未真正完成。回过头看,它获得了新的地层。

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在萨达姆之前就已存在。

在布什之前。

在现代伊拉克之前。

在现有边界之前。

在我们所知的政治格局结束之后,它们很可能仍将在那里。这种地理的持久性,使帝国的雄心在一种近乎令人眩晕的尺度中显出其相对性。一位总统相信自己在改变中东。一个独裁者相信自己在建立永恒的政权。一支军队相信自己在确立新秩序。然后,人消失了。河流留下。

我相信,这种想法一直保护着我,使我不至于陷入对强者的某种迷恋。我画他们的肖像。我把他们带进demeure du chaos。我看他们。我分析他们。但我知道,他们终会过去。

布什会过去。

萨达姆会过去。

本·拉登会过去。

切尼会过去。

学说来来去去。物质、地理与记忆存续得更久。因此,demeure du chaos中没有英雄式的肖像。一幅政治肖像,是对权力的一次暂时记录。今天发号施令的面孔,明天将成为众多地层中的一层。

正因如此,布什与本·拉登才会出现在同一片艺术领域。不是因为他们在道德上等同。他们并不等同。而是因为他们属于同一个历史系统。9·11产生了反恐战争。反恐战争带来了阿富汗战争,随后又参与形成了通向伊拉克战争的背景。

伊拉克正在产生新的分裂。

这些分裂产生新的组织。

组织产生新的战争。敌人与同他战斗的人,最终属于同一个历史根茎。这也许是最难把握的事情之一。

两个绝对的对手,可以彼此构成。每一方都为另一方的一部分存在提供理由。

恐怖主义强化安全机器。安全机器助长某些受迫害叙事。战争产生新的战斗人员。

新的战斗人员又为新的战争提供理由。系统可能自我延续。如果我们只考虑每个个体的道德意图,就什么也理解不了。我们必须看循环。这就是我在demeure du chaos始终寻找的东西。循环。

反馈。

后果。

那些出现在无人预料之处的东西。伊拉克是21世纪初的重要警示之一。它表明,一个超级大国可以拥有最好的卫星、最好的武器、庞大的情报机构、无与伦比的经济力量,却仍然看不见自己即将改变的系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部分。伊拉克使我提出一种假设:权力未必消除blindspot;有时,它反而放大blindspot。一股权力拥有的资源越庞大,就越可能把自身模型的精密程度,误当成描述现实的能力。我在这里看到了危险。我警惕一切从未遭遇阻力的思想。

无论它是政治的、宗教的、技术的,还是艺术的。

或者今天,算法的。我担心,一旦模型变得比现实更重要,我们最终就会让现实为拒绝服从模型而付出代价。

伊拉克付出了代价。美国人付出了代价。什叶派付出了代价。逊尼派付出了代价。库尔德人付出了代价。伊拉克的基督徒付出了代价。

后来,雅兹迪人将在“伊斯兰国”的扩张中付出代价。整个地区都将付出代价。而好几代人,很可能还会继续生活在本世纪初几间办公室里所作决定的后果之中。今天,我走在demeure du chaos里,这就是令我震动的东西。

物件静止不动。但它们所代表的后果仍在流转。钢铁生锈。肖像老去。名字逐渐从报纸上消失。但结构留存。

我看着萨达姆。然后看伊朗。

我看着布什。然后看“伊斯兰国”。

我看着巴士拉。然后看石油。

我看着纳杰夫。然后看库姆。

我突然明白,我们所称的一场战争,实际上是一次巨大的权力再分配。因此,下一章不能立即离开伊拉克。

我们需要更深入。下到巴格达之下。军队之下。

政府之下。前往那些地方:从西方望去,一种权威可能几乎不可见,却仍引导着数百万人。我们必须看那些圣城。

宗教学校。传承脉络。网络。

什叶派内部的竞争。因为在可见的战争之下,存在着另一片地理。更古老。更缓慢。而从长远来看,也许更强大。

纳杰夫。库姆。巴士拉。

战争移动了权力的边界。如今,必须学会看见那些不出现在任何地图上的边界。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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