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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零地前的沉默
归零地:历史的强势回归
然后,其他人来了。也许直到那一刻,归零地才真正不再是一处工地。并不是因为我们安放了最后一块钢材,刷上了最后一层漆,或是在行政意义上宣布作品竣工。事实上,像demeure du chaos这样的作品,从来不会真正完成;它只是接连达到某些自洽的状态,随后历史、物质或我们自己的目光,又会使这些状态发生位移。
然而,归零地已经跨过了一道门槛。数周、数月以来,我们一直生活在它的建造过程之中。我熟悉每一团体量背后的历史,每一项决定之前的犹豫,每一处连接所要求解决的难题。同伴们知道,作品的某些部分凝聚着怎样的疲惫。
Nadège熟悉那些随着最终形态的形成而隐去的全部工序。Sydney曾亲眼看着材料运来、移位、凝结、固定,逐渐成为眼前这个环境;此后,人们会觉得它仿佛一直就在这里。
我们已经无法像初见者那样观看归零地了。这既是建造者的特权,也是他们的诅咒:他们知道得太多。他们的目光越过表面。他们记得已经拆除的脚手架,原本计划安置在别处的那间房,白白耗去的一天,一次险情,一次受伤,一场讨论,一个技术难题。他们掌握着作品一部即时的考古史。
但观看者并不掌握这些。他们带着自己的历史而来,带着自己关于9·11的图像,也许还有自己的伤口、政治信念、文化、拒绝、信仰与记忆。他们没有义务忠于我们。也正因如此,他们的目光才变得不可或缺。艺术家可以掌控创作;但若想掌控接受的过程,就会毁掉使艺术不止是一则讯息的东西。
所以,我格外留心地等待这一刻。说了那么多话,进行了那么多思考、决断、搬运与建造之后,现在,我必须接受不再介入。让一个人走进来。看着他观看。这是一种远比表面上更为艰难的体验。
艺术家总忍不住想帮一把。他看见一个参观者停在某种形态前,就想说:不妨看看这里,站到那里去,看看这条线如何与那条线相连,理解一下为什么洞穴与双塔呼应,为什么铁轨穿过这个空间,为什么这些体量并不是随意摆放的。但每一个来得太早的解释,都会从观看者那里夺走一些东西。它用你的意图替代了他的发现。它让一些道路还来不及被踏上,就已封闭。
所以,我需要学会在自己的作品面前保持沉默。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这种沉默的自律也许是最困难的事情之一:我的思考凭借快速的连接、联想、分叉来运行,我几乎有一种生理上的需要,要将各种要素彼此关联。
我可以用几个小时解释一个符号如何指向一个事件,一种形态如何连接另一个历史时期,炼金术、地缘政治、混沌理论、建筑、网络与物质如何构成一个系统。但如果归零地真正找到了自身存在的理由,那么,当一个男人或女人走进来时,这一切就应当能够隐去。
作品必须接过话语权。因此,沉默并不意味着思想的缺席。恰恰相反,它是对思想的一次检验。必须看一看:当那个将思想组织起来的人不再说话时,已经化为物质的思想,是否仍能继续起作用。
最初的感受使我领悟到一件事,我在理论上早已知道,却从未如此强烈地体验过:一件作品进入另一个人的心智时,就开始了它的第二次生命。那种生命脱离了你的掌控。
观看者会建立你未曾想到的关联。他会错过一些你以为显而易见的联系。他可能被一个你视为近乎次要的细节打动,却对你以为是构图重心的部分无动于衷。他带来了你所不知道的图像。
就9月11日而言,这种个人层面的因素极其庞大,因为几乎每个人都记得自己得知袭击发生时的情景。
一台电视,一间办公室,一台收音机,一部电话。一个立即打来电话的人,一个住在纽约的亲属,一份担忧,一种难以置信。
9·11属于世界历史,但它也进入了数百万人的切身经验。因此,归零地所遇见的,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公众,而是一片由记忆构成的星群。
就在那一刻,我更加清楚地明白:企图规定唯一一种解读,将是怎样的错误。我们创造的不是一部关于9·11的教理问答。我们创造了一个可供争辩的空间。
demeure du chaos从未打算告诉观看者该想些什么。它的目的是把人置于一种境况之中,使其再也无法完全回避思考。对我而言,这一细微差别概括了挑衅与追问之间的根本区别。
挑衅往往寻求一种可预期的反应。它意在激起公愤、诱惑、震撼,促使人立即支持或拒绝。它极度依赖自己所期望激起的反应。追问对作者而言更加危险,因为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作品把某种东西放进世界,并接受答案不受自己掌控。马塞尔·杜尚的一个根本观念所理解的正是这一点:作品唯有在观看者的目光中,才真正完成。我很早就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过它:作品必须发问,而非挑衅。
归零地几乎是对此的一次身体性的证明。符号是暴烈的。材料是沉重的。历史语境不容许任何中立。然而,目的从来不是强加一种情感。即使是我观察到的沉默,也不能自动被解读为赞同。它的珍贵恰恰在此。一个人可能因为受到震动而沉默。另一个人可能因为深深拒斥眼前所见而沉默。第三个人可能还在寻找措辞。第四个人则可能因为作品中的某种东西唤醒了一段记忆,而他无意将其与我们分享。
必须尊重这种不可透视性。这是尊重观看者最基本的方式之一:不假装知道他的感受。
我们的起点,是一个已经被各种解释充塞的事件。事情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起,所有人都想说清9·11意味着什么:政府、记者、哲学家、专家、宗教领袖、军人、经济学家、战略家。两个月后,各种叙事已经开始相互竞争。
图像仿佛在索求一段说明文字。归零地要做的却恰好相反。暂时撤去说明文字。把一片自由的空间还给观看者。我不希望有人走进来,读到的是:这就是你应当如何看待9·11。我希望他面对体量,面对空洞,面对身体,面对一座洞穴,面对双塔的记忆,面对列车,面对消防员,并感到:一场历史灾难,永远无法被简化为使其闻名于世的那幅图像。建立关联的责任,必须留给他。
这种观看的责任,贯穿整个demeure du chaos,至关重要。我常常发现,第一次来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指引。
从哪里开始?
应该按哪个方向参观?
这件作品是什么意思?
这是谁的肖像?为什么写这句话?
这个炼金术符号与这幅地缘政治图像有什么联系?
但demeure du chaos并不是按照一本手册的方式来组织的。它更接近一个心智空间。人们可以从不同的点进入,构建不同的路径。这种开放的建筑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是任意的。恰恰相反,表面的无序之下,藏着由符号、反复出现的元素、轴线以及宏大的雕塑性动作组成的极其严谨的组织。但这种秩序未必应当立即呈现在参观者眼前。它必须成为一种能够被发现的东西。
归零地开始产生的,正是这样的效果。洞穴并不需要一块牌子写着:“这是与双塔相对的存在。”参观者可以先感受到这一点,然后才将其说出来。材料的重量也不必立即换算成多少吨。身体明白,自己正站在真实的质量面前。铁轨不必强加某个唯一的参照;它的存在开启了多重历史记忆。消防员不必成为说教式的塑像;他们的动作已足以唤起人类本能那种非凡的逆转:当所有人都向下逃离时,向上攀登。
也许正是在这里,我最深切地明白了,让一种思想获得形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要一个观念还依赖解释,它就仍然束缚于那个说出它的人。一旦它成为空间、物质、节奏、比例、关系,它就获得了一种陌生得多的传递可能。一个人无需懂得你的词汇,也可以接收到它。他甚至可以违背你的本意而接收到它。他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释,同时又确实受到你所创造的结构的触动。对我而言,这远比服从某种教义更接近真正的传承。
在这里,我重新遇见了刚刚从Sydney身上领悟到的东西。传承并不意味着制造复制品。把作品交给观看者,也意味着接受他永远不会成为你对这件作品的思想的复制品。他必须把它变成某种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那一刻,见证者的目光因此成为归零地的组成部分。“见证者”这个词在这里有好几层意思。有些人曾直接或间接地见证9月11日,有些人与我们所有人一样接收了那些图像,有些人认识当时身在纽约的人,有些人则只是守着新闻度过了那些日子。
还有工地的见证者:同伴、家人、朋友,以及那些在作品成为如今参观者所见的模样之前,就已经见过它的人。最后,还有近乎司法意义上的见证者:以其在场证明某事曾经发生的人。
这个概念深深触动我,因为它与我关于档案的全部工作相连。
档案是什么,如果不是一种延迟作证的装置?
一张照片说:这曾被看见。
一本拍卖图录写明:这件作品曾在那里,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场拍卖中,被归于某人名下,标着某个价格。
一个文件,一盘磁带,一部影片,一张航拍照片,一份法律文书,都是对抗一个事件彻底消失的手段。
demeure du chaos属于同一种保存痕迹的体系,却以物质作为档案。归零地所说的是:这个事件穿过了我们的时代,也穿过了这个地方。它不是以中性文献的形式,而是以造型上的转变留下来。这个区别很重要。
在理想情况下,文献档案力求保存信息。作品还保存了一次扰动。它留住了一个事件如何打乱感知、又如何将其重新组织起来。
这很可能就是为什么某些作品即使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纪实作品,也能成为历史见证。《格尔尼卡》并不像一份军事报告那样告诉我们格尔尼卡轰炸的情况。它保存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渗入毕加索及其时代的断裂之暴力。戈雅并没有交给我们一份大屠杀的行政记录。他向我们传达了身体面对战争时的某种真相。
我显然不是为了确立某种美学等级,才将归零地与这些作品相提并论;我谈的是功能。艺术能够保存单凭事实数据无法传达的东西:一次冲击的内在形态。
这正是我们面临的挑战。也正因此,参观者的沉默对我而言比任何论证都更有价值。它有时意味着,作品创造了一种悬停,在其中,信息重新成为经验。我们的起点,是那些喋喋不休的屏幕。现在,归零地造成了一次中断。为此,我们曾需要噪声:金属、工具、机械、同伴、交谈的声响。但结果可以是沉默的。
我喜欢这种逆转。工地的喧响孕育出作品的沉默。仿佛在制作中耗费的全部能量,最终都必须消失,好让别的东西得以出现。
对于创作者,这也是一堂谦卑的课。你几个月来沉浸在一个项目的紧张之中,而随后到来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他没有义务衡量你付出的努力。作品不会因为你睡得少,因为它重达几十吨,因为发生过一次事故,或因为同伴们为它劳作过,就变得更有价值。这一切都属于它的生成史,我希望把这些呈现出来,是因为它们揭示了建造过程中的人的现实。但它们永远不能成为迫使观看者赞叹的理由。
作品必须能够自立,而不靠清算孕育它的痛苦来支撑。这种区分是根本性的。劳动值得尊重;但它并不保证作品的恰切。
唯有时间会告诉我们,一件作品在他人的意识中究竟成为了什么。另一种时间性从这里开始,它比工地的时间漫长得多。第一批参观者看见归零地的那一刻,作品便进入了我所不认识之人的记忆。
有些人会谈起它。有些人会拍下它。另一些人会重返这里。记者会把它置入不同的叙事。demeure du chaos的反对者,可能会在其中看到又一项证据,证明这个地方有他们所拒斥的东西。艺术史家可能会读出我未曾想到的谱系。孩子们会穿行其间,却并不确切知道9·11是什么。随着时间流逝,新的一代会出现,对他们而言,2001年的袭击将不再是亲历的记忆,而是一桩需要学习的历史事件,就像我曾学习那些发生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件一样。
这一前景当时已经令我着迷。
当一件艺术作品所源自的创伤,从亲历的记忆转为历史记忆,它会变成什么?
它的符号会改变含义吗?
对于一个没有直播中看见双塔倒塌的记忆的人,洞穴还是同一个洞穴吗?
消防员仍是一个能被立即辨认的人物吗?
铁轨会开启其他联想吗?
作品并不为这些问题提供最终答案。它探寻这些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不把demeure du chaos视作凝固在某个特定时代的纪念碑。它积累着地层。归零地将成为一个根本地层,但很快,其他事件也会在它旁边刻下自己的痕迹:阿富汗、伊拉克、马德里、伦敦、巴黎、中东、金融危机、战争、革命、揭密者、技术变迁、新的强权、新的裂痕。
世界将不再让我们对2001年9月开始领悟的事情存有任何疑问:历史并没有终结。恰恰相反,它刚刚进入一个加速阶段,在其中,世界事件、图像及其在网络中的流通,将越来越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归零地是我们第一次大规模地面对这种新境况。它改变了demeure du chaos。在它之前,这个地方已经有了自身的炼金术、科学与符号母体,有了让空间成为思想的意志。在它之后,一种新增的功能变得不可逆转:demeure du chaos也将成为一台地震仪。
我用这个词,是取其确切含义。地震仪不会引发地震。它也不解释地震。它记录振动,赋予其痕迹,然后让我们得以读取其强度、持续时间与余震。
这个意象准确表达了我希望demeure du chaos在面对全球地缘政治时所成为的东西。不是一个评功判过的法庭,更不是一台宣传机器,而是一具对时代震荡极其敏感的身体。墙壁、肖像、雕塑、符号、档案,都能够记录这些震荡,并将它们连接起来。
下一部分的视野,正是从这里开始显现的。归零地不是demeure du chaos与历史关系的终点。它是这一关系的门槛。9·11之后,地缘政治再也不能仅仅是众多参照中的一个。它将成为作品的出发点之一。事件将几乎实时地撞击这个地方。
但倘若这种转变让我们丢失了最初那无消息的三十六小时教会我们的东西,它就毫无意义:每一个事件背后都有人。忘记身体的地缘政治,会成为战略家的抽象思维。
忘记身体的地缘政治艺术,会成为一张苦难的地图。在未来的所有地层中,都必须保存人的因素。显赫的名字、国家元首、恐怖分子、揭密者、受害者、反对者、记者、艺术家,都将出现在墙上,但他们绝不会只是宏大权力棋局中扁平的棋子。
每一个人都承载着一段生命、一重因果、一份责任,有时还有一场悲剧。在任何理论出现之前,归零地就已经教会了我们这一点。我们从双塔出发。我们重新找到了人。
也许,这归根结底就是见证者的沉默对我所说的话。面对灾难,语言首先构造出庞大的体系:战争、恐怖主义、文明、宗教、西方、东方、安全。随后,一件艺术作品,如果能够不被自身的符号压垮,就可以引导观看者走向相反的方向,回到一个个具体的身体。
一个人坠落。
一名消防员正向上攀登。
几位摄影师三十六小时杳无音信。
一个年轻人在混凝土近旁成长。
一位同伴托着一块构件。
一只眼睛受了伤。
一个人走进洞穴,沉默不语。
从9·11的第一幅图像到这片沉默之间,也许整个归零地都存在于这一运动之中:把人的重量还给历史。
所以,当参观者站在作品面前时,我没有什么需要补充。解释会既来得太晚,又来得太早。太晚,是因为相遇已经发生。太早,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消化完刚刚看见的一切。
必须尊重这段时间。我看着面孔、停顿、动作;有时,有人后退一步,好将更大的景象收入眼中,有人走近一个细节,有人什么也不说。这一次,我没有试图用话语填满空间。工地已经说得够响了。历史已经以无人能忘记的暴烈发过言。鲍德里亚、福山、报纸、政府、分析人士,还会继续说很久。我需要知道,物质能否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独自支撑几秒。它做到了。
在归零地前,作品开始在初见它的人眼中生活。我终于可以退后。随之而来的沉默中,比雕塑庞大得多的某种东西变得可以感知。9·11不只在纽约打开了一道伤口。它也为demeure du chaos打开了世界的一间新房室。我们尚不知道它的尺度,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哪些人住进来。我们只知道,它将一直敞开。
而即将进入这间房室的,将有阿富汗、伊拉克、马德里、伦敦、巴黎、非对称战争、中东、加沙、霍尔木兹,以及所有这些震荡。21世纪将借由它们,一年又一年地印证归零地先在轰然巨响中、后在沉默中教会我们的事:历史的归来,并不是只为一天。它要来夺回自己的位置。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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