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53 / ~11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466–473

洞穴对峙高塔

归零地:历史的强势回归


从这一对立显现的时刻起,归零地就不再只是一座献给双塔坍塌的建筑。它成为一种远为古老的对峙,发生于人类栖居世界的两种方式之间:上升,或埋入大地;俯临地平线,或消失于物质之中;通过高度寻求光明,或在黑暗中重新发现人类最初的建筑。

高塔与洞穴并非只是两种形式。它们几乎是两种人类学。

高塔属于征服。它制造距离。人爬得越高,世界就越变成一张地图。人变成点,街道变成线,领土变成目光自以为能够囊括的平面。

整个现代性都培养了这种对垂直的迷恋。高塔是技术的、经济的、政治的、象征的。它宣告,一个社会能够暂时战胜重力,将数千人集中于同一个结构之中,让能源、信息、资本、电梯、通信与决策,在离地数百米处流转。摩天大楼既是一座建筑,也是一台机器。

它也是权力的再现。它不只是占据领土;它还在其上留下印记。从远处看曼哈顿,你看到的并不只是建筑。你看到的是一个系统。9·11被击穿的,恰恰就是这个系统。

但在demeure du chaos重建一座被残害的高塔,未免太简单。那只会复制受损的形态,而没有追问它承载的想象。

洞穴引入了一种逆转。它迫使人放弃俯瞰的视野。它不再让人支配空间;它容纳你。地平线不复存在。身体进入一座将自己包裹的建筑,无法立刻理解其整体。这大概是人类最古老的空间经验之一。在高塔之前,先有庇护所。在向上升起的建筑之前,先有保护人的洞穴。洞穴既是子宫,也是墓穴;既是避难所,也是焦虑;既是起源,也是回归。它当然可能让人想到柏拉图,但我不想把这个形式缩减为摆在工地上的一段哲学引文。它的力量要原初得多。

我们先以身体进入洞穴,随后才以文化进入。温度改变了。

光线改变了。

对距离的感知改变了。

声音改变了。

我们不再站在一件艺术作品面前:我们在它里面。这就是我追求的。参观者不应只是从一个审美上安全的位置观看归零地。他们需要失去一部分主权感。不是为了恐吓他们,更不是人为地重现受害者所经历的事——那将是不体面的——而是为了改变他们观看的方式。

高塔给你全景。

洞穴阻挡你的视线。

高塔增强可见性。

洞穴重新引入blindspot。

高塔把人放在上方。

洞穴把人重新放回内部。

这一对立,直接回应了9·11教给我的关于图像的一切。我们看见了如此之多,却依然不是无所不知。

我们几乎实时地目睹了坍塌,却无法把握全部的原因、生命与后果。

过度的可见性没有产生全知。相反,它使我们更清醒地意识到画框之外的存在。因此,归零地需要包含一个空间,让这道边界成为身体可感的现实。洞穴满足了这一需要。

但它不能独自存在。如果它构成整个装置,就会使作品变成一种退隐、撤回,甚至可能成为避难所。然而,我们所谈论的事件,也关乎运动、速度与碰撞。因此,必须引入穿越重物的线条。

铁路正是在这里获得了远超工业装饰元素的重要性。自19世纪以来,铁路一直是改造时间与空间的重大系统之一。它弥合距离,组织领土,加速货物、人群、军队与经济的流动。它之于工业现代性,如同摩天大楼之于都市现代性,一样深刻。

但铁路也承载着另一种远为阴暗的记忆。20世纪将它变成了大规模人口迁移、驱逐、战争与灭绝的后勤工具。因此,在我们欧洲人的记忆中,一条铁路线从来不是全然无辜的。它可以意味着旅行、进步与连接;也可以成为一条悲剧性的线,将人类带向自己不愿抵达之处。在归零地中,铁路并不意在直接指涉某个具体历史事件。它成了21世纪某种悲剧性的轴线,一条穿过建筑的线,提醒我们:技术系统始终具有这种根本的双重性,它们既能解放,也能奴役;既能连接,也能通向毁灭。

这种两面性始终令我感兴趣。我从来不是技术恐惧者。以我的人生而言,那会十分荒谬。我建造过网络、数据库、信息流动的基础设施。我很早就相信互联网的力量,以及将整个行业数字化的必要性。但恰恰因为我从内部了解技术,我从未能把它看成在道德上自足的东西。

我的出发点更接近这一区分:技术本身并不拥有自己的道德;但它所促成的架构、用途与影响,立刻就成为政治性的。

9·11的民航客机对此作了最彻底的证明。作为全球流动的工具,它被那些懂得如何把系统自身的基础设施反过来攻击系统的人,转化成了武器。现代性由此遭到它自身之物的打击。

归零地中的铁路回应了这一逻辑:提醒我们,基础设施承载的永远比它声称承载的更多。它承载一种文明模式、一种速度、一种与距离的关系、一种组织能力,也承载自身遭到歪曲利用的可能性。因此,“21世纪的悲剧铁路”这个说法,在我看来很恰切。不应把它理解为戏剧意义上的预言。它指向一个世纪,而我们正残酷地发现,这个世纪不会因技术而摆脱悲剧。

技术进步自动带来道德进步的古老实证主义梦想,再次被驳倒了。世界大战之后,奥斯维辛、广岛、极权政权与工业化灭绝之后,我们已经知道这一点。

然而,每一代人似乎都以新的形式,重建这样一种希望:属于自己的现代性将逃离过去的野蛮。9·11提醒我们,系统的精密不会消除人的暴力;有时,它还会为暴力提供新的手段。

我想在空间中铭刻的,正是这种悲剧性的连续,而不把归零地变成一部历史百科全书。我相信,一件作品若试图说尽一切,就有削弱自身的风险。我更愿意选择少数足够开放的形式,让多个时间层次能够进入其中。

高塔。

洞穴。

铁路。

钢铁。

混凝土。

空洞。

然后是身体。

这显然是最危险的问题。

我们如何处理9·11,而不遇见那些困在塔内、继而坠落的男人与女人的图像?

这些图像存在。有些被刊登,有些被撤回、被讨论,几乎被媒体自身压抑,因为其暴烈使它们极难被纳入公共叙事。然而,它们构成事件最可怕的面向之一,因为它们残酷地将某种本可成为建筑抽象的东西,拉回到一个人不可能作出的抉择。

当我们说“双塔坍塌了”,语言无意间制造了一种中性。它谈的是建筑。坠落的身体摧毁这种中性。它们迫使我们明白,在建筑之中,有人面对着一些选择,而其中没有一个本应属于人的一生。

我知道,进入这片领域,艺术就来到了道德边界的边缘。展示可能成为亵渎。不展示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抹除。必须找到第三条路:让人感到身体的存在,而不把它们变成壮观的题材。

我不想将摄影捕捉的瞬间,复制成一个旨在挑衅的图标。这一区分必须始终保持:在我的理解中,总体艺术作品应当追问,而不是寻求挑衅。挑衅意味着利用一个坠落身体的暴烈,去诱发观看者的反应。

难题在于,以这样一种方式引入人的在场,使建筑再也无法被当作一片单纯令人着迷的废墟来观看。身体不允许人从灾难中获得纯粹的审美快感。它说:曾有人在那里。因此,它必不可少。必须防止归零地成为一片美丽的废墟。

艺术史长期以来一直迷恋废墟。皮拉内西、于贝尔·罗贝尔、古代建筑与浪漫主义,都赋予被摧毁的碎片以巨大的审美力量。但在这里,我们面对的并不是隔着数个世纪、已被时间洗去死亡之直接性的废墟。我们的工作几乎与事件本身同时进行。因此,任何审美化都必须受到谨慎的检视。

我不是说应当放弃形式。没有形式的作品是无力的。我是说,必须不断将形式带回它的责任。这恰恰是身体所完成的。它们打断了纪念碑化的诱惑。它们在数十吨钢铁与混凝土之中,重新引入人的尺度。

一个人与一座塔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然而,一座塔唯有因为人栖居其中,才有意义。倘若在心中移去世贸中心里的人,我们就把事件缩减为工程学与地缘政治的问题。把人重新放回中心,一切便改变了。空间变得脆弱。高度变成眩晕。窗户变成边界。

这种尺度的变化,恰恰是我想在demeure du chaos实现的:不断从系统转向个体。这是一种贯穿我全部经历的方法。

Artprice处理数百万个数据点,但每个数据点最终都回到一位艺术家、一件作品、一次交易、一位收藏家、一份传承。地缘政治处理国家与人口,但每场战争最终总会落到某一个人独一无二的身体上。数据库如同军事地图,都可能让人产生一种幻觉,以为世界由类别构成。现实始终提醒我们,世界由个体构成。归零地无法例外。

身体之后,是消防员。在这里,过度简化的风险同样很大。消防员立刻成为9·11最核心的英雄形象之一。这种英雄化可以理解,并且深深植根于那一天实施的行动。当数千人向下撤离时,有人向上攀登。

事件的整个道德架构,几乎都在这一反向运动之中:危险要求离开;他们的职责要求进入。高塔越是危险,他们便登得越高。这个动作可以被描述,却无法被穷尽。在身体的尺度上,它近乎荒谬:走向每个生命体都试图远离之物。在伦理的尺度上,它恰恰构成了他们使命的定义。

归零地必须容纳这一矛盾。消防员不能只是像传统纪念碑上那样被塑造成英雄。他们必须作为一种与坍塌相抗衡的意义力量出现。高塔坠落。

他们上升。一切都在下落;他们向上移动。运动本身成为象征,无须太多解释。

正是在这里,作品的启示录维度浮现了。我谨慎地使用这个词,因为如今它被如此广泛地用于描述各类灾难,几乎已经失去原意。启示录首先意味着揭幕、显露。帷幕被移去的东西,变得可见。

对我而言,9·11具有这一维度。它并未宣告世界末日;它揭示了一个某些人已不再看见的世界。

它揭示了一个超级大国的脆弱性。

它揭示了不对称行动者能够利用全球化基础设施,反过来攻击其建造者。

它揭示了图像在全球的力量。

它揭示了宗教的持续存在,而某些西方叙事曾将宗教降格为私人领域或古老残余。

它揭示了金融、地缘政治、意识形态、技术与传播之间相互渗透的关系。

最终,它揭示了21世纪很可能绝非20世纪末某些想象所期望的那个和平时期。

在这个意义上,消防员与启示录可以在归零地中相遇:他们不是简单宗教图像中的人物,而是穿行于一次残酷揭示之中的人。人面对着系统所显露的自身脆弱性。

从诞生起,demeure du chaos就与宗教、炼金术、秘学及历史符号有着深刻联系。但绝对必须避免通过神秘主义的解释,将9·11转化为一幕预先命定的预言场景。

没有什么比事后宣称事件早已注定,更让我缺乏兴趣。我在符号中关注的,是它们联结不同时间与思想层次的能力,而非取消历史因果性。因此,归零地中的启示录,应当保持它最强意义上的本来面貌:通过灾难而发生的揭示。一个此前确信自己能够看清的系统,突然发现了自己未曾看见的东西。

这恰恰是贯穿我全部思考的blindspot逻辑。blindspot并非远在系统之外的东西。它常常由系统自身产生。我们恰恰不再看见自己的观看方式所排除的东西。

高塔也许正是这种幻觉的完美建筑:因为它让我们看得很远,它也可能使我们忘记,它同样拥有一个blindspot。

更广泛地说,我认为,一种支配某个空间的力量,有可能将自己对这一空间的可见性,误当成对它的理解。一个人可以拥有卫星、情报机构、金融市场、数据库与全球网络,却仍对自身系统缝隙中正在形成的格局视而不见。9·11也是这样一件事:blindspot的暴烈回归。

于是,洞穴以一种更加精确的方式回应高塔。它不是反现代性,也不是回归原始时代的幻想。它只是体现一种必要性:暂时放弃囊括一切的视野。进入洞穴,就是接受不再看见一切。就是承认,智性有时始于视觉支配停止之处。

通过其他途径,我早已熟悉这一课。父亲很早就教我寻找表象之后的东西,不要把一种再现与它声称囊括的现实混为一谈。

探水术、农事经验、动物观察、机械、网络、法律与艺术市场,都以不同方式教给我同一件事:总有一些微弱信号,不被占主导地位的解释系统所考虑。归零地赋予这一方法以建筑维度。

洞穴成为微弱信号的空间。看得少了,因而听得更多。感受得更多。身体成为仪器。人与重物的关系改变了。参观者再也不能因为拍了一张全景照片,就以为自己已经理解。因此,我如此看重通行的路线。作品必须抵抗单张照片。它必须要求多种视角、多种时间、多次移动。通过我们在demeure du chaos进行的全部摄影工作,我早已知道,一个声称要展示作品的画框,可能何等严重地背叛作品。照片隔离。它选择。它压平距离。它制造一种不同于身体所遭遇之物的构图。

因此,后来我会如此关注航拍视角、无人机、场地测绘及其系统性数字化:每一种视角都揭示另一种视角所遮蔽的秩序。没有哪一种单独就足够。归零地已经按这种万花筒式逻辑运作。从某个位置看,哥特式构件可能像一片废墟;挪动几米,它就成为一道门槛。

铁轨可以引导目光,随后又消失在一块重物之下。洞穴可能先显得具有庇护性,继而变得压迫。被表现的身体,可能直到参观者先被建筑吸引之后,才显现出来。

这一观看的次序是被建构的。再说一次,表面的混沌从来不是构图的缺失。我喜欢这样一种可能:参观者最初被纪念碑般的体量吸引,随后突然遭遇某种东西,使他无法全然欣赏它。他看见钢铁;然后看见身体。他看见废墟;然后明白它对应的是一段切近的历史。他看见洞穴;然后发现它回应着高塔。

作品由此通过延迟起作用。它不立即揭示一切。这与寻求即时冲击的挑衅截然不同。追问需要时间。观看者必须有时间构建自己的假设,然后再看见它受到挑战。对我而言,作品正是在这里真正活跃起来。它不像海报那样传递一条信息。它改变一种感知状态。

在这一背景下,消防员占据独特的位置,因为他们阻止叙事变成纯粹的毁灭。9·11是一场袭击、一场灾难、一出悲剧,但也是无数救援行动的巨大集合。

这一维度至关重要。即使在一个献给坍塌的场所,也必须保存那些为了救人而进入其中者的运动。否则,归零地就可能呈现一种只有毁灭力量独自存在的视野。

但人类历史从来不只由毁灭的力量定义。它也由回应定义。消防员、救援者、摄影师、医生、帮助陌生人走下一段楼梯的人、明明可以离开却选择陪伴他人的人:他们都为事件引入另一个维度。这个维度没有消除灾难,却阻止我们将人类缩减为受害者或施害者。它重新引入道德抉择。这就是我想让demeure du chaos保存的。

我从未相信一种纯粹黑暗的人类学。混沌不是恶。它是形式在其中出现、转变、碰撞的场。灾难揭示毁灭的能力,也揭示一些勇气的形式,而若没有灾难,它们本会保持不可见。这也是揭幕意义上的另一种启示录维度:事件揭示系统,也揭示个体。它显露权力的缺陷,以及某些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当这些不同的线索——高塔、洞穴、铁轨、身体、消防员——开始彼此维系时,我明白,归零地找到了自己的语法。不是最终的解释,因为我绝不希望那样一种解释存在,而是一套足够有力的关系系统,使作品无须我持续评论,就能开始自行生活。这是创作中一道重要的门槛。

只要艺术家还必须留在作品旁边解释它的意义,就仍有某种东西未完成。作品必须能够在他缺席时运作。它必须接受误解、不同的阐释,有时甚至敌意。它必须给观看者留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我可以建构几何关系,安排重物,决定象征,但我不能、也不想控制每个人将经历什么。

当第一批见证者、参观者、记者、亲友,以及未曾跟进建造全部阶段的同伴们来到归零地时,这一原则将变得至关重要。我们将能够观察某种作者永远无法自行制造的东西:他人的沉默。

我始终认为,面对艺术作品的沉默,与赞同十分不同。人可以出于礼貌赞扬。可以出于条件反射批评。可以为了显示自己理解而解释。沉默更加暧昧。它可能意味着拒绝、感动、不理解,或消化眼前之物所需的时间。它不向艺术家提供任何保证,而恰恰因此才令人感兴趣。

在数月的喧闹之后,在9月11日的电视播报、分析、机器、焊接、同伴、被移动的重物、讨论、疼痛与决定之后,归零地即将遭遇那种不可见的物质:它没有一吨重量,却决定一件作品此后的生命——见证者的目光。

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知道,对峙高塔的洞穴、悲剧的铁路、身体与消防员,能否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仍维系在一起。只有到那时,工地才可能开始成为记忆。而在如此喧嚣之后,等待我的并非一场演说。是沉默。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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