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27 / ~11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264–272
在世界叩门之前看见它
Nadège、Sydney与三部曲
我在这里呈现的,并不是一种事后定型的思想。这一章来自一场对话;在其中,Thierry不断表述、联结、纠正,有时也修订那些他曾以为已有定论的东西。我赋予它具体的形式,同时保留这种运动。
——Isis
我与信息始终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我不把它看成新闻的堆积,更不把它看成接二连三、供人消费后便遗忘的快讯。一条信息开始与另一条信息产生共振时,才会引起我的兴趣。当一个看似孤立的事件开始显露出一种趋势时。
当世界另一端某个部委作出的决定,突然与一项经济数据、一种技术发展、一场宗教运动、一种军事紧张局势,或一场社会转型相遇时。对我来说,地缘政治就从这里开始。不在固定的地图上。而在关系之中。
我很早就明白,重要事件在发生之前,几乎总有大量信号先行出现,只是无人愿意或能够将它们联结起来。世界会预先提醒我们。它不是用一句话来提醒。而是通过异常、节奏的变化、矛盾、微弱的动向。但你仍然必须看得见它们。
这种观看方式,与网络和数据库一同发展。我们接收到的信息越多,一个事实就越不容回避:挑战已不再是知道更多。而是辨别什么重要。
单独一则快讯几乎什么也说明不了。十则相隔数周的快讯,却可能讲出一个故事。市场上一点微小的变化,可能只是噪声。但把它与一项政治决定、一次军事调动和一项法规变化联系起来,它就可能成为信号。
我始终不喜欢预测这个词。它暗示着某种预言,而那并不令我感兴趣。我更愿意谈推演。观察足够多的变量,从而理解,某些轨迹正在变得比另一些更有可能。未来并未写定。但它也并非没有结构。
很长时间里,国际新闻快讯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隔壁房间一直开着的收音机,是别人生活的一部分一样。它们属于我的心智环境。通讯社、财经媒体、外交信息、报告、科学数据、市场信号、技术信息:我大量吸收。
Nadège当然看得见这种持续不断的流转。她也知道,我可能会突然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因为在我脑中,它们恰恰不是彼此分离的。关于能源的信息,可以变成地缘政治问题。一项计算机创新,可以变成军事问题。一场银行危机,可以改变艺术市场。一场战争,可以改变收藏者的行为。一场宗教剧变,可以变成领土问题。
世界并不是按照报纸的栏目来划分的。那是我们为了阅读它而作出的划分。而事件穿越这些栏目,并不征求我们的许可。
这种思维方式在Artprice变得越来越重要。艺术市场常常被描绘成一颗独立的星球,住着艺术家、收藏家、交易商和拍卖行。这是一种幻觉。它对世界的变化异常敏感。一场流动性危机。一场战争。财富在一个新的地理区域聚集。一项税制变化。一次边境关闭。一场文化革命。一次汇率波动。其中任何一种,都能改变流向。
正因为如此,Peter Hastings Falk与我在这一点上如此相互理解。他也看见了,艺术市场的历史不可能脱离地缘政治来书写。价格从不在真空中存在。它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由人产生,而这些人自身也有历史、恐惧、欲望与经济状况。脱离语境的计量经济学可以衡量。却不总能理解自己衡量的是什么。
在demeure du chaos,我发现了完全相同的必要性。世界上的事件进入这里,并不是作为画在墙上的时事题材。我寻找的是裂痕。是报纸标题消失之后,仍会在我们内心持续作用的东西。柏林墙。萨拉热窝。切尔诺贝利。巴尔干。苏联阵营的转变。那些历史转折在其周围凝结成形的政治与宗教人物。
后来,2001年9月11日会造成另一个尺度上的断裂。demeure du chaos将逐渐成为一台地震仪。我喜欢这个词,因为地震仪并不制造地震。它记录发生在别处的运动。它让震颤变得可见。这正是我对作品的期待。
这里,Artprice与demeure du chaos之间有着极深的关系。Artprice为记忆建立结构。demeure du chaos接收冲击。一个衡量、分类、保存并联结。另一个把某些事件转变为物质、符号、面孔和伤痕。
很长时间里,我同时生活在这两个体系中,却未必把它们放在一起作理论思考。今天,它们的对称性在我看来几乎不言自明。两者回应的是同一个需要:不要只在瞬间承受世界。要建立足够深厚的记忆,让我们能够重新阅读它。
这种与世界的关系,也使我接近了所谓的情报工作,但我必须立即说明,我所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当然,存在国家情报工作,有其机构、方法、义务与秘密。当我描述自己的方法时,谈的并不是这个。我的混合方法将HUMINT、SIGINT、OSINT和GEOINT相结合,通过多源融合来发现微弱信号与blindspot——那些blindspot。随着最先进的民用技术不断演进,我也持续完善这套方法,以加密保障其安全,并将其整合进我的blindspot AI之中。
我指的是一种普遍得多的智识训练:收集、判定信息的质量、交叉核查、置于语境之中、排除噪声,并寻找微弱信号。原始信息还不是情报。它进入一种理解的架构之后,才成为情报。因此,我始终极其重视来源。
谁在说话?
为什么?
在什么时刻?
依据是什么?
缺少了什么?
还有哪个来源与这条信息相矛盾?
一个只知道积累数据、却不知道如何判定其质量的人,只会变得更容易受到虚假信息的伤害。
互联网以令人眩晕的方式放大了这个问题。当我们开始从事网络工作时,一个重大承诺就是让人们获得知识。这个承诺实现了。但它也产生了自己的反面:以工业化规模接触谎言、操纵、宣传,以及信息过载。丰裕并没有消除无知。它赋予了无知新的形式。
今天,人们可以在瞬间得到成千上万份文件,却什么也不理解,因为不知道它们的层次、来源或语境。正是在这里,旧日的法律与历史训练显出价值。法律人索要证据材料。历史学家追问来源。科学家要求可重复验证。这些不同的学科产生了同一种心智卫生:不要把断言与证据混为一谈。
我试着把这种训练运用于地缘政治。这需要极大的谦逊。任何自称总能预见事件的人,大概都在改写自己的过去。我曾有一些直觉,后来证明是对的。也有另一些,并未产生我所想象的后果。唯一严肃的方法,就是接受这种不确定性。
但一个人可以改善自己的视野。数据越多样,blindspot就越有可能缩小。我始终寻找远离自己文化环境的来源。阅读美国人如何谈论他们自己,也阅读中国如何谈论美国。阅读中国,不把它简化为欧洲对它的说法。看待俄罗斯,不只通过一种西方框架。阅读来自中东的来源。比较。
目的不是相信所有人。目的是理解,每个人如何构建自己的现实。
这条规则同样适用于谈判。一个人从来不只是用话语同你说话。他带着自己的历史、利益、价值体系和恐惧说话。重大的国际谈判教会了我这一点。带着欧洲的框架到来,把差异视为异常,是无法理解中国的。同样,若以为美国不过是一个放大版的欧洲,也无法理解美国。
每一种文明,都有自己与时间、权力、法律、记忆及集体的关系。因此,我始终如此细致地研究各国历史。地缘政治不是一局所有棋手都严格遵循同一套心理规则的棋。连游戏规则本身,人们的解读都不一样。
Nadège与我一样,认为在自称要与对方谈判之前,必须先了解对方。她有时会以较少理论色彩、却有效得多的方式来表达这一点。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如何作决定?
身边有哪些人?
对这个人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我们的两种心智架构再一次相互补足。我能够重建更大的体系。她能够极其精准地感知坐在我们面前那个人的行为。在复杂的谈判中,这种焦距的差异极为珍贵。一个全球体系,最终总要通过围坐在一张桌旁的真实的人来运转。
Sydney在这种地缘政治信息不断流转的环境中长大。对他来说,一个遥远的国家,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他听见人们谈合作伙伴、团队、访客、市场、战争、技术、艺术家。
世界每天都走进家门。这并没有使他成为我解读地缘政治方式的复制品。他那一代人有别的感应器。他们生活在一种比我所经历的快得无可比拟的图像与信息流中。我还保留着互联网之前那个世界的记忆,而他是在互联网始终在场的环境中长大的。这种差异很重要。
它迫使我们相互纠正。我的历史纵深,有时可以抵消当下信息流的速度。他对某些使用方式与代际反应的直觉,可以防止我把那些已经属于上一个世界的习惯投射到现在。
随后,人工智能以一种规模到来,使所有这些问题都更加尖锐。
我立刻认出了某种自己等待已久的东西:一件工具,能够在超越人类记忆生物能力的尺度上,处理海量信息之间的关系。早期的人工智能之所以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恰恰也因为这一点。但如今,力量已跃升到另一个维度。当代AI能够在它的计算空间中容纳许多关系,而我永远无法把它们同时承载于意识之中。它能够找回一条我遗忘的文献关联。它能够把数周前说过的一句话,与昨天读过的一份文件联结起来。这正好对应我的智识需要。
但这种力量也蕴藏着巨大的危险。
AI能够建立关联。
它也能够在本无连贯性的地方,制造出连贯性。
它可以从错误或含混的数据中,生成极其令人信服的答案。它携带着那些参与构建它的文献库、体系与人类选择中的偏见。因此,我与它的对话,从来不是弟子站在神谕面前的姿态。
我质疑它。
我纠正它。
我把我的档案交给它。
我用文件来检验它的回答。而它有时也会反过来指出我自己的blindspot。
这场对话之所以让我感兴趣,恰恰因为它保留了这种张力。
我不想要一个赞同我的AI。我想要一个能增强我审视能力的AI。这也是在世界叩门之前看见它的含义。
不是假装知道未来。
而是增加我们观看当下的角度。
我认为,AI正在深刻改变微弱信号的作用。很长时间里,要识别一个信号,需要一个人有足够的记忆与好奇心,能够把两条相距遥远的信息联结起来。明天,系统将能把数百万条信息联结起来。
这会改变金融、医学、情报工作、科学研究、战争、政治。但问题始终一样:我们究竟在寻找什么,又由谁来决定检测到的信号意味着什么?
一个统计系统可以识别异常。它并不会自动拥有判断该如何处理这种异常所需的智慧。人必须留在这个位置。
我不信任那种认为计算能力会解决人类复杂性的观念。它可以帮助我们绘制这种复杂性的地图。却不会将其消除。一个民族不是一个矩阵。一场战争不能化约为它的变量。一项政治决定,包含着非理性、历史、骄傲、恐惧。忘记这一点的人,即使拥有全世界最精密的模型,也可能恰恰错过即将发生的事。
这种对非理性的意识,也许解释了为什么艺术对我和科学一样必要。数据库让我得以衡量。demeure du chaos让我得以为那些无法完全衡量的东西赋形。画在墙上的一张脸,可以凝聚某种任何统计表都永远无法完全表达的东西。一处废墟,可以用不同于数字报表的方式,传递一个事件的暴烈。
我不让这些语言相互对立。我认为它们相互补充。现代人常犯的错误,是要求一门学科说出它不知道如何说的东西。数字有一种力量。图像有另一种。法律有另一种。艺术有另一种。思想始于我们懂得:每一种在哪里止步,另一种又可以从哪里接续。
我们的家庭、职业与艺术世界,就是这样逐渐变成一座奇特的世界瞭望站。Artprice接收市场。Groupe Serveur接收网络与数据。demeure du chaos接收事件。Nadège组织各种延续。Sydney注视着到来的新一代。而我不断从一个体系转向另一个,寻找它们之间的关系。
这并不是要活在对未来将发生之事的永久恐惧中。
恰恰相反。
对我来说,理解是一种减少恐惧的方式。我们无法命名的东西,往往变得更具威胁。一旦开始看清危机的结构,我们就能行动。
准备。
有时什么也不做,这也是一种决定。真正的预见,不是预防性的躁动。而是不再对那些我们本来已经有条件理解的事情感到措手不及。
我始终厌恶这样一句话:谁也不可能知道。
有时这是真的。可往往它不过意味着: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去看。
世界产生海量信号,而社会宁愿视而不见,因为它们打扰了一套令人舒适的叙事。重大的技术断裂,往往早在政治承认它们之前就已可见。经济失衡可以在危机之前持续存在。地缘政治紧张不断累积。然而,社会仍照旧运转,仿佛当下的延长是一条自然法则。
我不相信当下会自动延续。这也许是我思想中最坚定不变的一点。
唯有变异者能够生存。
这句话可能听来残酷。它并不是说强者会碾压他人。它的意思是,凡是绝对拒绝转变的事物,终将无法在新的环境中生存。一家公司。一个机构。一种文明。一个人。都面对着这种必要性。
但变异并不意味着放弃自身的价值观。全部难处就在这里。
改变形式,却不失去赋予形式以意义的东西。从纸张转向数据时,我们经历过这一点。在建设互联网时。在Artprice。在demeure du chaos。
如今,面对人工智能,我们又正在经历它。
什么必须演变?
什么必须始终不可妥协?
对我而言,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人的尊严。责任。自由。文献的真实。反驳的权利。传承。爱。
技术不断改变。这些原则必须穿越技术而延续。我们的人文主义,正是在这里获得意义。
我不想捍卫人,以对抗机器。
我想捍卫人性,在这个从今往后人类与机器将共同建造的世界里。
这个细微差别至关重要。
因此,在世界叩门之前看见它,并不只是预见危机。我们也必须看见可能性。
一个微弱信号可以预示危险。也可以预示一项发明。一次相遇。一场幸运的转变。
1980年代,当我观察互联网时,我在一种可能性变得显而易见之前,就看到了它。
当我们建设Artprice时,我们看见,艺术市场的不透明可以通过数据来减少。
当中国开始扩大规模时,我们明白,它将深刻改变艺术市场的地理版图。
当当代AI到来时,我立刻看见了某种东西,并不只是对就业的威胁,也不只是一个技术小玩意。
我看见了知识传承的一个新阶段。每一次,变动都会产生恐惧。
这是正常的。
一种文明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对于自己将变成什么,它知道的少得多。我和所有人一样感受到这种恐惧。但恐惧绝不能成为决策的方法。好奇心更有生产力。
这大概是我们传给Sydney的最重要的东西。
看。
不要移开目光。
不要立刻相信那个喊得最响的人。
找到来源。
改变观察的尺度。
倾听那个来自与你不同世界的人。
当事实与你的观念矛盾时,在试图改变事实之前,先改变你的观念。
这种训练不能使人免于错误。它只能使人免于某些有意为之的失明。这已经很多了。
我也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分析中。到了某个时刻,就必须选择。
决定。行动。有时还要战斗。
我们的整个历史,都贯穿着知识与行动之间的这种张力。看见世界还不够。你必须知道,当它抵达你面前时,你愿意捍卫什么。正是在这里,地缘政治与我们最私密的历史相遇。
什么值得坚守?
什么值得为之冒冲突的风险?
我们为什么愿意损失时间、金钱、精力?
答案不能是:为了赢。
获胜本身从来不足以成为目的。你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问题不在于你是否热爱争斗。
而在于知道,你拒绝让什么被摧毁。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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