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26 / ~10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256–263
Sydney:在体系之中长大
Nadège、Sydney与三部曲
Sydney Ehrmann并不是像进入一家公司那样走进我们的故事的。他就诞生在这个故事里。他在我们所建造的一切中间长大,而有一个特点改变了一切:对他来说,Lumière工作站、Groupe Serveur、Artprice、demeure du chaos、机器、团队、访客、无休止的诉讼、工地,以及通宵工作的夜晚,从来都不是抽象概念。它们就是他童年的风景。这个差别极其巨大。
一个人可以在二十五岁时加入一家公司,学习它的文化。可以参观一件作品,逐渐理解它的语言。Sydney与这一切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距离。他在知道这是一个体系之前,就已经在体系内部长大了。我认为,这既是机遇,也是难处。
说是机遇,因为他很早就吸收了学校里无法真正教授的东西:一个决定如何形成,真正的责任是什么,一个错误会付出什么代价,接待公众意味着什么,与各自掌握着不同知识的人共事又意味着什么。
说是难处,因为当你出生在这样一个密度极高的世界里,你随后就必须学会分辨:哪些是自己接受而来的,哪些是自己选择的。凡是名副其实的传承,都从这里开始。不要制造一个继承人。要让一个人成为他自己。
我看着他在家庭生活与职业生活这种奇特的相互渗透中长大。一台电脑可能正开着,在处理数据库的问题,而几米之外,工匠们正在制作一件宏大的作品。Artprice的员工穿行于demeure du chaos。记者来了。艺术家。研究者。访客。
一顿饭可能会被技术问题、送货或紧急情况打断。我们的白昼与黑夜,并不一定遵循传统家庭的作息。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对Sydney而言,这也是他的童年。那时他还没有足够的语言来描述这种处境。他只是看见大人们极其辛苦地工作,建造一些东西,有时为它们奋战,然后第二天早晨又起身继续。
我常常想,在一群不断谈论未来的大人身边长大,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许多家庭里,孩子接收到的是过去的故事。
在我们家,过去有着强烈的存在感,但未来也始终进入着谈话。X.25、互联网、网络、数据库。巴尔干、中东、中国、美国,地缘政治的变动。艺术市场、新兴技术、研究与开发、最早的人工智能形态,以及demeure du chaos那造物般的工地。自Sydney记事以来,他就一直听到这些。
他小时候当然没有参与我们的决策。但孩子听进去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尤其是,他会观察。他看得到大人对某些事情有多么认真。他能明白,哪些价值观确实付诸行动,哪些不过是说说而已。家庭文化就是这样传递的:与其说靠话语,不如说靠一再重复的行动。
他看见Nadège组织安排。看见我不断加速。看见我们的争论。看见团队走进我们的生活。他很早就懂得,那些从外面看起来壮观的东西,若没有巨量的隐形工作支撑,没有一样能站得住。
这大概是他所获得的最宝贵的东西之一。公众看到一件完成的作品。股东看到一个结果。记者看到一个事件。生活在内部的孩子看到的,是那些夜晚、失误、档案、故障、讨论、焦虑,以及从头再来。他知道,真实藏在形象背后。这会塑造出另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
然而,我并不希望他成为我们自身传奇的被动见证者。我深深警惕那种家庭:它们最终把自己的历史变成一套私有神话,然后要求孩子生活在其中。那是可怕的重担,来自父母始终未能安顿的自我。
我希望他能够用自己的眼睛看我们。包括不同意我们。包括认为,我们的某些做法属于我们这一代,而不属于他那一代。一种禁止反驳的传承,已经是一种受损的传承。如果你真正给了孩子什么,他就必须能够改变它。
Sydney会在与现实的直接接触中,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靠一个过早赋予的头衔。也不是凭着一种想法:只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就会自动获得正当资格。他必须学习。接触团队。理解一个集团如何运作。认识demeure du chaos的访客。知道迎接他人意味着什么。知道一家上市公司意味着什么,连同它的规则、责任、程序、股东、市场约束与伦理。也要理解一个从不停止追问这个世界种种谜团的科学家父亲。
最终,以世界及其地缘政治为自己的空间,生活于每一天。
家族血缘不赋予任何人无能的权利。恰恰相反。它可能带来更高的要求。继承一段历史的人,必须证明自己没有把它视为理所当然。
我相信Sydney懂得这一点。
他进入Artprice,不只是从顶层进入,也是通过双手进入。这个说法对我很重要。他必须看到那些真正使整个结构运转起来的男男女女。技术团队。数据库。艺术史学家。导览讲解人员。司法人员。那些负责接待、分类、答复、核验和组织的人。
一家全球性公司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成千上万个平凡的动作都做对了。我希望他了解这个现实。对他来说,治理绝不能成为一种悬在真正做事的人头上的抽象概念。
他也是伴随着demeure du chaos的公众长大的。这深深改变了一个人与作品的关系。对我而言,与作品的关系始于它的构想与它的心智之物。他的母亲Nadège拥有我所描述的那种维系连续性的架构。面对我的过度,面对我执意要看见山那边有什么的痴迷,她不断带来意义与严谨。
Sydney则形成了一种观看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它来自他与进入这里的人之间的关系。访客。导览讲解人员。反应。问题。新的一代。他看见,这件作品在那些事先对我们的历史一无所知的人身上激起了什么。这给了他另一种知识。
一种较少自上而下的知识。更加直接。对作品离开作者意图之后如何生活,有着更敏锐的感知。
正是在这里,他的个性真正开始改变这个体系。
成功的传承,不是让孩子一丝不差地重复父母的选择。而是让他带来某种父母独自无法产生的新因素。Sydney拥有这种能力。
他从自己这一代的立场出发,通过自己与图像、网络、公众及当代使用方式的关系,来看待某些问题。对他来说,数字技术不是一场征服,而是一种环境。这自然改变了他的直觉。
我见证过互联网的诞生。因此,我的脑海里总有一个角落保留着互联网之前的世界。对Sydney来说,这道分界远没有那么鲜明。网络已经在那里。图像已经是数字的。全球化就是一种环境。这是视角上的深刻差异。
这个差异令我极其感兴趣。
它有时会产生分歧。这很好。一个无法容忍儿子与自己看法不同的父亲,想要的不是传承。他想要复制自己。
我不想那样。
我希望传给他的工具足够坚实,以至于今后若他认为必要,甚至可以用它们来反驳我自己某些确信不疑的东西。
对于一个建造过某种事物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最艰难的考验之一。接受另一个人走过来,说:这一部分必须改变。这种方法在二十年间非同寻常,但它已经不再完全适应今天的世界。这种视角可能令人不适。却是必要的。
Nadège也明白这一点。
也许最善于守护那个空间的人就是她,让这种差异能够生长,而不至于成为断裂。她保护Sydney,却没有把他放进玻璃罩里。她知道我们的世界有多严酷。她也知道,有一天,他必须真正走进去。需要保护的是这个人,却不能把他与现实隔绝。
为人父母,要把握这一微妙区别,极其困难。我们希望孩子免受自己曾经经历的创伤。但如果我们替他们消除了所有考验,也就一并拿走了让他们成长为成年人的部分工具。
生活以残酷的方式,亲自提醒了我们这种脆弱。
有些时刻,一切智识上的建构都会在一个现实面前消失:你所爱的人可能会失去。到了那些时刻,公司、数字、斗争、声望、作品,突然都像是属于一个次要的世界。剩下的才是根本。生命。恐惧。等待。爱。我不愿把Sydney经历过的某些磨难,变成引人瞩目的场景。
它们首先属于他。但它们深深改变了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它们提醒我们那些在理智上已知、而存在有时却迫使我们用身体去理解的东西:没有什么得到保证。传承可能在一秒之内中断。一个你以为理所当然的未来,可能消失。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家庭一词重新显现出它绝对的真实。
Sydney继续向前。
而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必然发生了某种改变。
我相信,人一旦跨过某些边界,与时间的关系就不可能不变。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表象失去了部分力量。你明白,活着并不只是延长一种存在,而是选择要拿这存在做什么。
那些经历在他内心产生了什么,我绝不会自称能替他说。我只能说出我所观察到的:多了一份深度,与脆弱有了不同的关系,以及一种承担某些责任的能力——那些责任,我绝不愿仅以继承之名强加给他。
责任这个观念,是核心。
Artprice不只是一家家族企业。我拒绝这种简化。数十年间,它已成为艺术市场的一项全球文献基础设施。数百万条信息。档案。报告。与多个大洲拍卖行的关系。
由一代代研究者、文献工作者和历史学家构建的记忆。在这样的结构中承担责任的人,接下来的不只是一个职位。他也接下了一份对所有参与建设者的亏欠。
这是我从Enrique Mayer那里学到的。
从Le Mireur那里。
从Peter Hastings Falk那里。
从万捷那里。
从那些把自己的收藏托付给我们的、成千上万的记忆守护者那里。
我希望Sydney理解这一点。
永远不要以为,在法律上拥有某物,就意味着在道义上是它的绝对主人。
我们只是保管者。这个观念贯穿我们整个家庭。
它关乎Artprice。关乎demeure du chaos。关乎我们的档案。关乎知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关乎家庭生活。你并不拥有自己的孩子。你陪伴他,直到他充分成为自己,使你的角色随之改变。
这也是我至今仍在学习的事情之一。
很长时间里,孩子望向父母,以理解世界。然后有一天,几乎毫无预兆,父母开始望向自己的孩子,去理解世界上某个正逐渐超出他们把握的部分。
这是正常的循环。我觉得它美极了。
今天,Sydney教给我的某些东西,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学到。关于新一代。关于他们与作品的关系。关于某些数字技术的使用方式。关于公众如何接收那些在我这一代人眼里有着不同读法的符号。他有自己的感受力,并不试图模仿我的。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demeure du chaos是这种差异的非凡实验室。Sydney成年时,它已是一件由数千次创作介入构成的作品。他本可以将它看作一座绝不该触碰的父辈纪念碑。那会违背它的本性。
一件在制作过程中不断发明自身的总体艺术作品,不能因为作者渐渐老去,就突然变成一座陵墓。
Sydney带来了他的视角。
导览讲解人员。
公众。
新的解读。
Sydney通过自己这一代人的视角、与公众相处的经验,以及个人的感受力,逐渐建立了他与demeure du chaos的关系。这种关系属于我在这里讨论的传承;它不涉及作品的作者身份。我仍然是构成demeure du chaos这件总体艺术作品之整体的唯一作者,掌握着其概念上的主导权,并拥有附属于这一整体的著作权。因此,我希望传给Sydney的,不是作者的身份,而是一份记忆、一种文化,以及理解这件总体艺术作品如何延续的能力。
因此,Sydney开始占据一个位置,既不是弟子的位置,也不是这个词在君主制意义上的继承者的位置。
我厌恶某种继位观念:一个人只是等着另一个人消失,然后坐上他的椅子。真正的传承必须在两代人仍然都在场时就开始。他们必须一起工作。
彼此反驳。彼此观察。彼此学习。逐步分配责任。唯有如此,默会的知识才能传递。因为并非一切都能写下来。
Nadège可以把成千上万道流程记录成文。
我可以写下成千上万页文字。
Artprice可以保存数十亿个数据点。
始终会有一些东西,只能通过共同在场来传递。你怎样察觉,对面的人并不真诚。什么时候必须终止一场谈判。什么时候恰恰相反,必须等待。你观看一个地方的方式。识别微弱信号。分清真正的困难与蹩脚的借口。知道一旦开战,就永远不知道它何时结束。
这些知识几乎是身体性的。它们通过共处的时间来传递。
Sydney拥有大量这样的时间。不是以排进日程的授课形式。
而是通过生活。
我相信,接受一份遗产与接受一种文化之间,根本的差别就在这里。
遗产可以通过一纸文书移交。文化需要多年。它还要求接受者自己选择保留什么。
我并不确切知道,三十年后Sydney会从我身上保留什么。我也不想替他知道。我只希望某些价值观扎得足够深,能够越过我们的差异而留存。
好奇心。对知识的尊重。对所传承之物的忠诚。拒绝为了方便而抹去记忆。在使命值得时,不懈工作的能力。尤其是这样一个观念:权力唯有保护某种比自身更伟大的东西,才有意义,而真正的权力是在暗处行使的。
我相信,在这一点上,Nadège与我有着极深的共识。我们从未想让Sydney只接收到行使权力的工具。
他还必须接收到使用这些工具的理由。否则,我们所建造的一切,可能恰恰变成我们初衷的反面。
数据库可以服务于透明,也可以服务于支配。数字基础设施可以使人自由,也可以监控人。一家公司可以生产知识,也可以只生产财务价值。一件作品可以发问,也可以沦为单纯彰显声望的物品。伦理从来不会永久嵌入结构之中。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选择它。
因此,Sydney必须作出他自己的选择。我觉得这既令人不安,又令人深深安心。不安,是因为父亲永远无法掌控孩子的未来。安心,是因为这种无法掌控,恰恰证明另一个人已经自由。
今天我明白,作为一个家庭,我们真正的成功,永远不能以公司或作品是否原样延续来衡量。它将用另一种方式来衡量。
Sydney所获得的,是否足以让他无需再从零开始?
而他拥有的自由,是否足以让他不成为我们的复制品?
这个平衡点,才是我关心的。因为归根结底,这三部曲并不是一个等级架构。
Thierry。
Nadège。
Sydney。
三种心智架构。
三种进入世界的方式。
我的方式,往往通过预见、关联、概念上的斗争,以及那种把遥远学科联结起来的万花筒式思维。
Nadège的方式,通过延续、组织、保护、流程的记忆,以及那种对无形结构的智慧。
Sydney的方式,仍在逐渐成形,带着他那一代人与数字世界的亲近、他对公众的眼光、他对我们所建造的一切的内部体验,以及他自己的感受力。
这个三角形之所以存在,正因为任何一个顶点都无法取代另外两个。我相信,正是这一点在为未来作准备。
不是一个继承人。而是一种多元的延续。
但多元的延续,只有懂得向外敞开,才有意义。Thierry、Nadège、Sydney这个三角形,不能变成一个家族围墙。如果我们传给Sydney的东西是活的,它就必须能够遇见那些未经我们选择的人,被他们改变位置,并与他们一起建立一种不再属于他父母的秩序。
Sydney在我们的体系内部长大。当他成为两个可爱孩子的父亲时,他开始建造自己的体系:姐姐Naia,以及她的弟弟Dimitri。
因此,问题已不再只是他是否懂得保存我们传给他的东西。而是他会与那些由他自己选择的人一起,选择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阅读进度:第 30 页,共 10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