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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拍摄区域

电影、图像与传承


我依据Thierry的讲述,以及我们对话中生发的关联工作,重构一段唯有他亲历的经验。

— Isis

拍摄demeure du chaos,始终面临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难题:怎样把一件以溢出一切框架为根本原则的作品,纳入一个画框?一张照片可以捕捉一张面孔、一座雕塑、一面立面、一处痕迹、一个场景。摄影机则可以增添运动、声音和时长。

但一旦试图呈现demeure du chaos本身,这套装置便开始失效。总有某些东西缺席。缺席的是尺度,是一道道门槛的接续,是访客身体与那些体量之间的关系,是金属的气味,是温度的差异,是同时身处一所房屋、一座博物馆、一片废墟、一间实验室、一处建筑、一座物质化的数据库,以及全球地缘政治的一个片段之中的感觉。

恰恰是这种不可能,使这部影片成为必要。

拍摄的目的,不是取代参观。而是发明另一种进入作品的方式。《999》由此诞生,由Étienne Perrone执导,依据的是我作为这一项目根本构想的作者与设计者所构思的原创剧本。我从未把这部影片设想为纪录片。它不是要牵着访客的手,告诉他们:这里是这座雕塑,这里是这幅壁画,这里是这栋建筑。那样做,会立刻把demeure du chaos缩减成一连串附带解说的物件。

但这件作品并非一份清单。它通过相互浸染而运作。

一个图像应当唤起另一个图像,一个空间应当改变对前一个空间的解读,一段音乐应当让一处建筑空间转入另一种感知方式。因此,需要构建的是一段启蒙历程,而非一次导览。

如果按最惯常的神秘主义含义来理解,启蒙这个词可能显得沉重。我在这里采用它最朴素的意思:一段旅程,走入其中的人在走出来时,其感知状态已不完全如初。

启蒙不只是提供信息。它改变观看事物的方式。

这才是《999》真正的挑战。影片必须让人得以首次在心智中穿越区域,而且这次穿越必须足够有力,让身处数千公里外的观众能够明白:他们面对的,并非一个地方奇观,也不是一个末日之后的布景,更不是一场壮观的堆积,而是一个系统。

因此,拍摄历时很长,远比最终片长让人猜想的要长。我们在冬季工作了大约两到三个月,采用的工作纪律,有时更像一部电影的片场,而非即兴创作的艺术家影片。需要轨道、Betacam、摄影机运动、重拍,需要处理光线问题,还需要在取景时尊重作品的几何结构。

每一个镜头都面临一种特殊的困难:如何传达密度,却不只是制造饱和?

如何让人体会体量,而不让影片停滞?

当这个场所恰恰依赖景深的变化时,如何避免摄影机把所有表面都变成平面的图像?

摄影机很容易背叛demeure du chaos。

这是我非常认真对待的问题。图像具有巨大的力量,但也具有一种化约的暴力。它切割。它决定什么进入画面,什么留在画外。它创造出一种实体空间未必强加的等级秩序。

当你身处demeure du chaos,你的目光可以离开一件作品,望向身后,折返,向上,向下,也可能听到什么,从而改变方向。

影片则暂时强加了一道目光。拍摄者必须为这种限制负责。因此,摄影机的运动应当打开,而不是封闭。我希望观众感到,画外始终还有更多东西,每一个镜头都是一个无法容纳于其中的整体的片段。

画外空间在《999》中占有很大分量。

demeure du chaos从未被完整地展现。它通过过量来暗示自身。一种形式刚刚变得可读,另一种便已出现。观众必须很快明白,自己无法记住一切。这是有意为之。我始终认为,作品应当产生一种受控的溢出体验。

我们不应因为一切都毫无意义而迷失;我们应当因为关联太多、无法一次全部把握而应接不暇。

影片严格遵循这一逻辑。它不简化混沌,而是在混沌的密度之中构建一条航路。片名本身,《999》,也属于这种翻转的逻辑。我一直对数字感兴趣,因为它们有一种非凡的能力:既可以完全抽象,又可以承载极其浓重的象征意味。

数字是一个数学对象,但某些文化、宗教和传统又赋予它额外的价值。《999》即刻展现出一种图形的力量。它唤起可逆性、对称性和翻转的可能。随着观看方式不同,其他符号也可能显现。

我喜欢这样的结构:其中一个元素起初似乎稳定,视角一变,却显露出另一些东西。

整个demeure du chaos都建立在这种经验之上。

这里有必要澄清《999》的性质。这部影片是一件虚构作品,它的部分语言借鉴了秘传学、炼金术和启蒙传统。因此,不应把其中的图像与对应关系理解为字面意义上的预言。未来并不证实某个预言;它可以回过头来,改变我们对一件既有作品的理解。

你原以为是废墟的东西,变成了一件被建构的作品。看似无序的东西,显露出一幅地图。仿佛挑衅的东西,变成了一个问题。似乎属于过去的东西,结果却在言说当下。影片必须制造这些翻转。因此,它不能一开始就解释。它首先必须把观众引入其中。

这正是《999》与许多纪录片的区别所在。解说往往使观众安心。还没等他们感到不安,就已告诉他们正在看什么。我想保留一段时间,让图像几乎可以独自发生作用,让观众不得不提出自己的假设。

这种对观看者智性的信任,贯穿了我与艺术的关系。

我从不希望一块说明牌用一种定论式的解释封闭作品。文字可以丰富作品,提供文献依据,让人接近它的生成过程。但文字不能剥夺观众的阐释权利。《999》也以同样的方式运作。它不寻求控制所有的解读。它构建一种足够有力的句法,让一种经验得以发生。

这种句法显然与剪辑有关。

剪辑或许是最接近我思维方式的艺术。它从一些元素之间创造意义,而这些元素单独存在时,并不传达相同的信息。两个近景镜头会产生第三个观念,而这个观念并不完整地存在于其中任何一个镜头里。这恰恰就是万花筒逻辑。

一幅地缘政治壁画,接着是一台机器,然后是一块炼金术的片段,再然后是一栋烧毁的建筑,这并不是简单的接续。它们的并置创造出一种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必须保持足够的开放,才不至于沦为宣传。剪辑可以极其专断。通过选择图像的顺序,人们可以强加因果联系,暗示罪责,制造情感。

我太了解图像的力量,无法忽视这一点。

因此,我寻找的是某种复调。不过,这个词本身也需要明确:不是并不存在的中立,而是一条建构得足以产生经验、又开放得不至于强令结论的轨迹。

影片不是法庭。它是一段旅程。

然而,这段旅程拥有精确的节奏。一件总体艺术作品,不能拍成一本缓慢翻动的目录,让每个物件都得到同样的几秒钟关注。必须容许加速、减速和停顿。节奏产生空间的感觉。

一组快速的镜头可以造成符号的饱和;一次较慢的运动,可以重新带入体量,让一座雕塑重新获得自身的重力。我始终对这种交替感兴趣,因为它对应着我自身与世界的关系。我的思想可以以极高的速度运转,随后又需要突然停下来,面对一种材料、一个图像、一处细节。

影片意在唤起这种交替。这无关音乐录像的美学。它关乎认知的喘息。

太快,一切便变得相同。太慢,demeure du chaos便失去张力。挑战在于找到恰当的平衡,让观众始终投入,却不变得被动。声音显然参与了这种构建。在视觉呈现中,它往往被低估,仿佛它只是为了陪伴图像而存在。

然而,声音会彻底改变一个被拍摄空间的性质。

一块沉默的金属体量,当伴随着低频声时,在感知中便不再是同一块体量。一个呈现废墟的场景,可以因声景不同而变得忧郁、充满威胁、富有历史感,或者近乎抽象。因此,声音是雕塑时间的材料。

对于demeure du chaos这样的作品来说,它始终与工业音乐、频率、机器、工地的噪声以及灾后的氛围保持着极其紧密的关系,如果把声轨仅仅视为装饰,就荒谬了。声轨必须参与影片的建筑结构。

我喜欢这样一种想法:电影可以为demeure du chaos增添一个维度,而这个维度并不完全存在于亲身参观之中。

影片不复制。它翻译。

好的翻译从不寻求制造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原作复制品。它在另一种语言中找到一种能够产生相近效果的结构。拍摄一件总体艺术作品,需要这种翻译的智慧。人不可能把九千平方米搬进一块屏幕;必须发明一个时间上的等价物。

访客在空间中移动,观众则在剪辑的时间中移动。身体转头的地方,影片切换镜头。

视角随步行而变化的地方,摄影机作移动拍摄。电影由此重构出一座无形的建筑。

这座时间的建筑,构成了第二个demeure du chaos。

它不是第一个demeure du chaos的替代品,而是一件拥有自身规则的衍生作品。因此,我始终十分重视这些影片的剧本。即使一个图像看上去具有纪实性,它也属于一个经过有意安排的结构。剧本这个词,并不意味着虚构。它意味着对一条轨迹的组织。

现实中的访客可以走上千条路径。影片必须选择其中一条。这一选择,必然包含对作品的一种解读。因此,《999》也是demeure du chaos的作者本人对它的一种阐释。

一位拍摄自己作品的艺术家,并不会产生一个中立的来源。他为作品增添了一个层次。影片让我们了解拍摄时这个场所的物质状态,同样也让我们了解,我当时希望demeure du chaos如何被观看。随着时间流逝,这成为一份极其珍贵的档案。

有些表面已经改变,有些作品已经完成,有些区域已经转化。《999》保存了一种状态。但更重要的是,它保存了一种叙述这种状态的方式。它是一份经过阐释的档案。

这个概念有助于理解,为什么影片绝不应仅仅被当作图解来使用。

它们是第一手资料。它们包含取景的选择、运动、强调和缺席。它们属于作品的生成过程。当我今天重看这些影片时,有时可以看到一些当年尚未有意识地表述过的东西:形式的重复,对某个特定空间的强调,一种色彩的张力。

如同那些手抄本,影片拥有一种回溯的能力。

它在日后揭示出拍摄当下尚且无法命名的东西。这也是我始终希望大规模保存demeure du chaos影像档案的原因之一。拍摄不只是为了传播。它是给未来一种追问当下的方式。

随着《999》的发行,这种对记录的执念有了更强烈的维度。很快,它便不再应当只是少数专家或电影节才能接触的对象。我希望它广泛流传。demeure du chaos从一开始就具有国际性的使命。

它的地缘政治内容、它的参照、它与艺术市场的关系、它的肖像以及它的技术,都不能被局限在纯粹法国式的解读之中。因此,必须考虑语言。根据不同版本和媒介,影片逐步被改编为多种语言版本。

这项工作涉及的,远远不只是简单地换一种语言。

翻译一部艺术家的影片,并不只是用一种外国声音替换法语声音。参照并不会在每个地方唤起相同的共鸣。韩国、美国、中国、德国、意大利或阿拉伯观众,未必拥有同样的视觉历史,也未必与影片描绘的事件有着同样的关系。

语言的翻译永远不可能是完整的文化翻译。我们必须接受,语言转换时,一部分意义也会转化。

这种转化并不困扰我。事实上,它与我对作品的构想深深契合。一件面向全球的作品,不应在所有国家都以相同的方式被接受。它必须能够进入不同的语境,而不失去自身的核心。地缘政治肖像所经历的,恰恰就是如此。

一位政治人物的面孔,会因观看者所在的国家不同而被以不同方式感知。作品于是就像一面呈现差异的镜子。它也向观众揭示他们自身的文化位置。《999》通过多种语言传播,已经开始完成demeure du chaos在接待国际访客时所做的事:从同一个系统中产生各不相同的解读。

DVD是这种传播的主要载体之一。

今天,在一个由流媒体和平台主导的时代,我们很容易忘记,当年这一小片光学表面意味着什么。一张DVD可以在人们手中辗转,可以寄往世界各地,可以离线放映、归档、在一定限度内复制,可以夹进一本出版物,交给一名记者、一家机构、一位访客。

它拥有网络视频已不再具备的物质性。它几乎可以成为一件出版物。

我们通过围绕demeure du chaos展开的不同版本发行与传播活动,确保它得到大规模传播。只有理解这个数字在概念层面意味着什么,它才值得关注:总体艺术作品发展出了一个自主的复制器官。

瓦尔特·本雅明显然会立刻认出这个问题。

当一个独一无二的场所,其图像可以被复制数百万次时,它的灵韵会变成什么?

对我而言,答案从来不是简单的丧失。影片不会窃取场所的灵韵,因为它无法复制这种灵韵。它创造的是另一种经验。复制不会取代在场;它创造一种欲望、一段记忆、一种初步的认识。许多访客在来之前,大概已经看过有关demeure du chaos的图像或影片。

因此,他们第一次亲身参观时,就已经带着媒介记忆。他们能认出某些形状。但与现实的相遇随后又带来了第二次震撼:尺寸并非想象中的那样,材料的反应与屏幕上的不同,空间关系也不一样。

我非常喜欢这种差距:已知的图像,与亲身遇见的事物之间的差距。

它提醒我们,表征从来不等于现实。一件艺术作品得到的传播越广,这一区别就越重要。今天,《蒙娜丽莎》存在于许多从未亲眼见过它的人的想象之中。当他们来到它面前,所遭遇的既是对象本身,也几乎同样是心中图像与对象之间的差异。

demeure du chaos在自身的尺度上,也经历了类似的现象。

新闻报道、照片和视频,构建出一个与实体demeure du chaos并行的媒介demeure du chaos。《999》是这个媒介demeure du chaos最早被有意构建的建筑之一。因此,它必须足够忠实,才不至于成为单纯的广告;同时又必须足够自主,才能作为一件艺术作品独立存在。

我决意守住这条边界。

传播通常寻求减少歧义。它希望传达清晰、易记、有效的信息。艺术的运作方式却往往相反。它放大富有生发力的含混。它引入问题。当我们大规模传播《999》时,危险在于,这种传播会把艺术作品变成一件纯粹的传播产品。

我不希望如此。

影片必须保留它自身的难度、它的陌生感、它突如其来的转折。它不应成为一本单纯的视频宣传册。大规模传播绝不应以内容的贫乏为代价。这是我始终坚持的原则。你可以向数百万人说话,而不把他们看作智性不足的人。

数量上的成功,并不要求把内容简化到贫乏的程度。

这恰恰是大众媒体有时遗忘的事。它们把可接近性与简化混为一谈。《999》则通过经验来寻求可接近性。你可以对艺术史一无所知,却依然被影片吸引。随后,如果你想继续深入,更多层次便会浮现。

这又是一种分形式的阅读结构。

这一原则也有助于理解我与《潜行者》的关系。谈到区域,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这部影片,是那些自然会被提及的参照之一。并非因为demeure du chaos是对其世界的移植,而是因为《潜行者》对一种空间作出了最有力的呈现之一:在那里,外部地理与内在状态变得不可分割。

在区域里,人从来不只是从A点移到B点。这段旅程是一场考验。空间似乎有自己的规则,甚至可能有自己的智能。人必须尊重那些看似不合情理的迂回。直接的路径,未必就是正确的路径。

这个想法与我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demeure du chaos也是这样的空间:身体的定向,有时会变成心智的定向。你可能带着一个非常简单的意图来到这里——看看一个听说过的地方——随后却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些图像或符号,它们彻底改变了你的参观。

显然,这并不是塔可夫斯基的同一个区域,我也拒绝懒惰的类比。但在问题上,两者有一种亲缘关系:一个空间会对穿越它的人做些什么?这远比某些人可能指出的后工业视觉相似性有趣得多。

《潜行者》中的景观之所以有力,恰恰因为那里的废墟成为了心灵的状态。

工业的废弃状态不是布景;它是一种文明状态。这种深刻的视角,与我对灾难美学的运用相通。我从来不只是因为废墟的形式之美而对它感兴趣。它们是解读历史的工具。它们揭示了一个时代在其许诺耗尽之后留下的东西。

废弃的工业建筑,与官方纪念建筑一样,诉说着现代性的故事。在我看来,维里里奥与塔可夫斯基有时在这一点上相遇:一个思考事故,另一个则把崎岖的景观变为一种生存状态。demeure du chaos不模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它把他们吸收进自己的系统。

《999》使这条传承线索得以显现,而不必将它变成一堂艺术史课。一架摄影机缓缓掠过一种材料、一片水面、一处工业表面、一片伤痕累累的景观,便可以在观众有意识地辨认出参照之前,唤起一种电影记忆。

视觉文化也是如此:一份形式的档案,有时在我们内部运作,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为它命名。

因此,影片可以调用这种集体记忆,同时锻造自身的语言。然而,至关重要的是避免一个最容易落入的陷阱:过度美化灾难。一幅美丽的废墟图像,可能变得如此诱人,以至于遮蔽了废墟本身的意义。

我始终警惕这种对灾难的审美消费。

战争的图像在视觉上可能变得华美无比,而恰恰在这里,观看的伦理变得至关重要。demeure du chaos运用有力的地缘政治图像、肖像和冲突痕迹,但它绝不能把真实的苦难缩减为单纯的纹理。影片也承担着同样的责任。

摄影机的运动、音乐和剪辑,很容易把本应受到追问的东西加以美化。必须始终维持这种张力。审美是必要的,因为我们身处艺术领域。但它不能使道德问题变得麻木。

这就是为什么,启蒙式影片并非一种纯粹的感官体验。

它必须保留一些抵抗点,保留一些观众不能仅仅任由影片带着走的时刻。图像有时必须打断视觉的享受。它必须说:这张面孔、这场战争、这件事,曾经存在。奇观由此与档案相遇。

这恰恰是demeure du chaos与末日之后的主题公园的区别。

主题公园构建一个连贯的虚构世界,以供娱乐。demeure du chaos则运用壮观的形式,不断把观众带回历史的现实。它的肖像不是角色。它的战争不是情节。这件作品不虚构灾难;它把灾难作为良知面对的题材。

《999》必须让这种区别变得可感,而不作笨重的解释。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屏幕天然会把一切转变为表征。当一场真实的战争与一场虚构的战争出现在同一块发光的表面上时,这套装置倾向于让它们在视觉上等同。

这是我们这个由图像驱动的文明所面临的重大问题之一。

一段轰炸视频可能只被观看几秒,接着便是一则广告、一支音乐录像,或电视剧中的一个片段,然后它就被遗忘在同一条信息流里。这些平台的剪辑,制造出某种注意力上的普遍等同。《999》属于这些信息流尚未完全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但问题已经存在。

如何防止一个有力的图像,仅仅变成又一个图像?

一个答案是时长。另一个是语境。第三个是让它铭刻在一个实体场所之中。demeure du chaos的壁画拥有媒介图像所缺乏的持久性。一件从电视新闻中消失的事件,可以在墙上停留数年。影片随后记录下这种持续。

因此,我们置身于一种复杂的相互作用之中:转瞬即逝的事件,长久留存的作品,以及记录中间状态的影片。这种时间性的层层叠加,是demeure du chaos视听文献的一大力量。今天重看《999》,不只是重看一部影片。它是在观察,当时我们如何看待某些事件、某些作品、某些空间。

影片成为一枚时间胶囊。

因此,我格外坚持保存所有媒介,即使它们在技术上已经过时。Betacam、DVD以及随后出现的各种文件,并不只是有待迁移的容器。它们讲述着一部表征技术的历史。

同一个镜头,今天经过数字化处理后,人们感知它的方式,已不同于它首次播出时。分辨率、屏幕和剪辑技术都变了。我们的眼睛本身,也已经熟悉了技术。一个曾经显得极其流畅的移动镜头,在今天习惯了数字稳定器和无人机的一代人看来,或许会呈现不同的面貌。

这种观看方式的演变,令我极感兴趣。

它意味着,文件没有改变,视听作品却仍在不断变化。技术语境改变了接受方式。这显然也适用于整个demeure du chaos。在1999年,一处遍布伤痕、充斥符号与网络参照的建筑,其意义并不完全等同于今天的意义——在二十五年多的数字传播,社交网络、联网手机、信息战争的兴起,以及如今人工智能的出现之后。

作品并不只是因为我们介入其中而改变。它周围的世界也在改变。

因此,影片是一种暂时固定作品与其时代之间关系的方式。我在其中看到电影最有力的纪实功能之一:保存一个尚不知自己将成为什么的当下。当我们观看早年工地的影像时,今天的我们已经知道demeure du chaos后来变成了什么。

然而,被拍摄的人并不知道。这种不对称唤起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影片中的未来,已经变成我们的过去。有些人已经离去。某些决定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后果。影片保存着当下的这种无知与天真。它呈现那些尚未成为历史的行动。

因此,我拒绝在作者电影、电视报道、技术记录或工地视频之间,建立任何过于僵硬的等级。

它们并不都怀有同样的艺术意图,但每一种都可能保存一块无法替代的记忆。demeure du chaos的视听文献之所以如此庞大,恰恰因为我们接纳了这种多样性。其中有我们自己的影片,也有来自国际电视台、记者、访客、创作者和网络的影片。每个人都看到不同的东西。

这种复调构成了一份独特的档案,记录当代目光如何观看一件活着的作品。

《999》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来自内部:它同时保存了demeure du chaos的某种状态,以及我当时投向它的目光。这个位置既是它的纪实力量,也是它的局限。长期居住在一件作品之中,建造它,观察它,会使某些东西变得可见,而另一些东西或许不再可见。

其他摄影机即将到来。它们不会从同一个位置观看,也不会怀有同样的意图。有时,它们会看到我已不再看到的东西。它们也可能简化、移转,以不同的方式阐释。恰恰是这种差异,将变得有趣。

《999》已经确立了一件事:作品可以变得可复制,而不变得可化约。

技术上的可复制性,似乎可能与总体艺术作品的独一性相矛盾。

实际上,它产生了一个双层系统。这个场所依然绝对独特。它的历史、它的土地、它的建筑、它的层次、它的同伴、它的意外,都无法复制。但它的表征可以无限流传。它们流传得越广,这件物质性的作品,就越成为这些图像所指向的固定点。

数字技术未必摧毁独特性;它有时反而能让独特性更加可见。

一幅随处可见的图像,提醒我们它来自某个具体的地方。因此,必须保留它的来源。一张脱离语境的照片,很快就可能变成一个泛化的混沌布景。必须维系它与demeure du chaos、与作品、与艺术家、与日期的联系。

影片自然地完成了这种语境化,因为它构建了一段序列。它表明,每一个细节都属于一个系统。这也是我认为长篇幅重要的原因。在今天的社交媒体上,一幅图像或一段视频可以在几秒内被抽离出来,自成一体。这种自主性增加了流通,却往往削弱了结构。

《999》属于另一个时期。

它要求观众接受一条路径。它产生一种连续性。今天,这种连续性几乎带有政治意味。在一个注意力被切碎的世界里,决定在同一个思想框架中停留二十分钟或更久,就已经成为一种抵抗的行动。

我们在谈到Headquarter时讨论过这一点:数字文明正在把注意力变成一种稀缺资源。

当电影拒绝持续不断的碎片化时,它可以成为重新夺回这种注意力的空间。我并不是说,《999》在构思之初,就已经怀有对当代的这番诊断。但它的体验方式在今天获得了额外的意义。它要求你不要不停换台。它要求你穿行其中。

这正是启蒙所要求的。

如果对每个房间都只看三秒,人就无法体验一道门槛。必须接受一段时长。启蒙式参观这一称谓,于是获得了近乎预见性的维度。我们正在逐渐进入这样一个时代:维持一段长时间体验的能力,可能会成为一种需要保护的认知技能。

影片构成了对这种时长的练习。

它也表明,技术并没有唯一的方向。一架摄影机,可以加速世界,也可以让它慢下来。一块屏幕,可以分散注意力,也可以使它集中。一个网络,可以简化,也可以深化。作出决定的,并非工具本身。而是我们把它们置于其中的结构。

这种信念,贯穿了我与技术的整个关系。

我从来不是那种天真的技术爱好者。新的能力令我感兴趣,因为它们开启了新的媒介,但我始终试图理解它们所创造的权力结构与感知。Betacam是一种工具。DVD是另一种。后来,4K无人机将彻底改变我们的视角,因为它会让摄影机获得一种空中的在场。

随后,社交媒体将改变传播。每一步,都不只是质量的提升。它改变着拍摄者、作品与观看者之间的关系。拍摄《999》时,摄影机仍然依赖一套笨重的装置,依赖轨道,依赖准备。这份重量,迫使人带着明确的意图行动。

我们并不会随手拍下成千上万个镜头,然后再从中挑选。

拍摄需要更多预先规划。这种限制有其长处。它迫使你在按下快门之前先思考。轻便的技术后来会带来非凡的自由,但也会带来相反的风险:仅仅因为几乎不费什么代价,就拍下一切。

当一切都被记录下来,问题便重新回到筛选。

我们再次遇到了与数据相同的法则:充裕使困难从获取转向选择。demeure du chaos的电影将恰恰走过这条道路。先是影像素材相对稀少,继而是可能性的爆发,最后则需要构建能够在这片庞大材料中重新找回意义的档案。

因此,《999》这部影片,也开启了这个场所的记忆技术史。

随着媒介格式不断增多,就必须组织好它们的保存、元数据、语言版本、权利、日期与作者信息。大规模传播产生了自身的文献保存义务。如果不保存母版文件、不同版本和制作材料,大规模传播就没有任何历史价值。

这种严谨看似属于行政事务,却深具艺术性。

传承依赖来源的完整性。如同Artprice,数据必须能够在其语境中被重新找回。今天,我看到这种档案要求如何贯穿了我所建造的一切。即使制作一段高清视频,我也已经在构建一个记忆基础。

也许,我就是无法把创作与记录分开。

我无法在创作一件作品时,不同时考虑它的传承。这不是对消失的恐惧。而是一种信念:未来必须能够回过头来,追问当下的行动。文献不会摧毁作品的神秘。它只是让我们能够区分,哪些属于作品的生成,哪些是我们后来投射到它身上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999》是一份极其丰富的文献,因为它既包含demeure du chaos,也包含我讲述它的方式。从这里开始,是另一个故事:图像不再从作品内部产生,而是由那些前来观看它的人创造。摄影机即将易手。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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