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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强势回归
归零地:历史的强势回归
某些灾难之后,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心智重新开始运转。并非因为痛苦已经退去,更不是因为它已变得可以理解,而是因为人不可能无限期地停留在震惊之中。
在那些图像之后,在等待之后,在那不确定性几乎将一切理论化为乌有的三十六个小时之后,面对系统时我始终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必然重新浮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只是在哪里,不只是如何发生,不只是是谁袭击了谁,而是怎样的一种世界秩序刚刚遭到了扰乱。
正是在这一点上,鲍德里亚与福山进入了我的视野。他们不是两位有待追随的大师,更不是两位能以终极解释为事件盖棺定论的权威,而是两种必须与现实相对照的思想建构。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我阅读作者的方式,始终如同我解读市场、宗教、冲突、机构或文明的方式:不是为了站到他们一边,而是为了观察,当他们的体系遭遇它未曾预见之物时,究竟还能支撑到何种程度。
对我来说,一种思想从来不是避难所。它是一项接受历史检验的假设。
这正是我们很早就在对话中辨认出的那种方法:先有一种思想,再有现实,再让两者相互碰撞;历史事实在一边,鲍德里亚的思想、福山的思想以及我自己的解读在另一边,绝不将它们混为一谈。
9·11格外强烈地要求这种自律,因为尘埃尚未落定,事件就已被评论填满。
图像的传播比分析更快。政治范畴正在成形。恐怖主义、战争、文明、安全、善与恶的词汇,开始为全球叙事搭建框架。
在这片喧嚣中,鲍德里亚之所以让我关注,恰恰因为他没有简单地再加上一种地缘政治解释。在2001年11月3日发表于《世界报》的《恐怖主义的精神》中,他从事件的象征力量、行动与其再现之间令人眩晕的关系入手,探究一个全球体系如何不仅在基础设施上遭受打击,也在它自身的想象中遭受打击。
当然,我没有把他的文本当成天启的真理。它之所以让我感兴趣,是因为它转移了关注的焦点。双塔不仅是被摧毁的建筑。它们也是象征。它们的毁灭并非只是物质性的。它立刻变成了一幅全球性图像,被反复播放直至令人着魔,以一种单凭军事事件本身无法充分解释的力量,铭刻进集体记忆。
而这直接呼应了我从最初几个小时起就感受到的东西:我们见证的不只是一场袭击,而是现实与其再现之间的一次碰撞。
我早已了解鲍德里亚,知道他思考拟像、超真实,以及事件与其图像之间界线的逐渐消失。9·11赋予这一问题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暴烈。
人类第一次在如此大的规模上,循环观看一个事件,而它的再现仿佛与它同时生成。图像不再随后到来。它参与塑造了事件的历史力量。
这当然不意味着图像取代了死者、伤者或毁坏。这样的混同,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思想上都无法成立。恰恰相反,整个问题在于同时把握两个层面:灾难绝对的物质性,以及它在全球象征层面的扩散。混凝土真的在坍塌。人真的在死去。然而,与此同时,另一场灾难正在再现的领域中展开。
鲍德里亚迫使我们思考的,正是这第二个层面。比起他的种种论断,更令我感兴趣的是他打开的方法论缺口:不能仅仅通过一个系统的基础设施来理解它;还必须理解它借以认识自身的那些符号。
这一思想与demeure du chaos产生了深刻共鸣。从创立之初,我就从未将物质与符号学分开。墙壁不只是一堵墙壁。锈迹不只是化学变化。裂缝不只是一条裂缝。一旦形式、符号、历史与观看者之间的关系被组织起来,一切便成为语言。因此,表面上的混沌从来不是秩序的缺失;相反,它是一座严密构成的语义建筑。
9·11以残酷的方式揭示,地缘政治世界也遵循这一双重性质。一方面有物质力量——国家、军队、资本、网络、边界;另一方面有再现体系,失去这些体系,前述力量既无法使自身获得正当性,也无法讲述自身的故事,有时甚至无法理解正在自身发生的事情。
正是在这里,我对鲍德里亚的兴趣必须保持严谨。我能够承认其分析富有成果,同时又不将它与历史事实本身混淆。
这种严谨并非学术上的防备。它恰好对应着我的工作方式。我不相信单一来源。分析一个市场时,我会比较。观察一场危机时,我会比较。阅读一则新闻时,我会寻找路透社、彭博社,以及美国、俄罗斯、亚洲、非洲各新闻机构之间的差异。
令我感兴趣的不只是信息本身,还有它们之间的差别、沉默、角度、词汇选择,以及它们让什么显现,又把什么留在画框之外。
“这种方法寻求的并不是唯一的真相,而是让各种真相彼此对照。因此,鲍德里亚只是众多解读中的一种,但却是珍贵的一种,因为它揭示了一个层面,而即时的军事或外交评论可能忽略它。
接着是福山。随着他的到来,问题的尺度改变了。看着双塔倒下,我无法不想起那句标志着冷战后时代的话:历史的终结。
弗朗西斯·福山的论点,当然比它经常被简化成的口号更复杂。他并不是说,从此什么都不会再发生,冲突将会停止,人类将进入某种安宁的沉睡。他设想,自由民主制作为一种政治形式,所代表的意识形态前景很可能不再遭遇具有同等普遍正当性的竞争模式。然而,这一表述传播得如此广泛,以至于成为20世纪90年代的思想标志之一:在苏联解体之后,在两极世界秩序之后,西方可能相信自己已经到达一个历史稳定的节点。
在我看来,9·11击碎的恰恰是这种表象。再次强调,我是在谈自己的视角。我并不声称,这一事件机械地驳倒了福山,就像实验室里的实验会推翻一个公式。我是说,对我而言,它揭示了一件更深刻的事:历史从未消失。只是在世界的某些地方,我们一度可能暂时失去了对其暴力的感知。
因此,我谈论历史的强势回归。不是因为它从虚无中回来了,而是因为它再次变得无法被忽视。
冲突、宗教、身份、记忆、屈辱、帝国、权力失衡、跨国网络、边界、资源、文明的想象:一切在某些全球化叙事中往往被视为陈旧残余的东西,都重新出现在前景之中。
世界没有变平。它并非均质。它未曾逃离悲剧。它始终是一个力场。
也许在这里,我自己的思维方式显露得最为清晰。我从未将世界看成一连串彼此独立的事件。我将它视为一个各种时间彼此嵌合的力场:历史的时间、宗教的时间、经济的时间、技术的时间、生物的时间、地质的时间、文明的时间。
这一特征很早就在我们的访谈中被辨认出来:我的根本学科也许不是地缘政治本身,而是时间,因为我始终把持续的时间引入所观察的事物之中。
而9·11恰恰是各种时间交汇的结点。对于那些只将其视为一个星期二早晨在曼哈顿实施的行动的人,它是无法理解的。
我们必须向前追溯。
必须同时考虑好几个层次:西方干预的历史、阿拉伯与穆斯林世界的转变、冷战、阿富汗、金融网络、意识形态、殖民记忆,以及近东和中东的断裂。在这些之外,还有全球通信的兴起、卫星电视、互联网、金融化,以及美国的超级强权地位。
这些因素,没有任何一个单独能够解释一切。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场。这就是我的工作方式:我不寻找单一因素,我寻找相互作用的几何结构。
在这个意义上,9·11不仅是一道断裂。它也是一次揭示。它突然让早已存在的张力线变得可见。因此,我在我们的谈话中说过的那句话——“9·11并不只是发生在纽约”——显然不是否认袭击的实际地点。它意味着,冲击所触及的远不止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它使西方关于世界的一种表象出现了裂缝。
我们的工作文件中明确写明了这一区分:这是再现方式的一次转变,是一种历史与哲学的解读,必须以这样的身份呈现。这恰恰就是我的感受。地理位置是曼哈顿、华盛顿、宾夕法尼亚。但象征性的裂口横贯全球。它触及政治体系、市场、军事学说、国际关系、法律、监控技术、宗教表象,甚至触及这样一种观念:西方大国能够持续而稳定地掌控自身所处的环境。
不对称性以其全部残酷显现出来:一个非国家组织,可以利用现代全球化自身的工具——民用航空、金融网络、全球媒体——反过来打击发展出这些工具的体系,使世界头号强国遭受巨大的创伤。
我在其中认出了一条自己在其他领域熟悉的规律:一个系统的力量,总会产生与其力量特性相应的blindspot。一个结构越复杂,便会制造越多的相互依赖;这些相互依赖越多,某些脆弱性就越会变得非线性。
因此,尽管这一行为的暴力毋庸置疑,我却不能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缩减为“野蛮”一词。道德性的词语不足以完成分析。理解不等于开脱。恰恰因为这一事件在道德上令人无法承受,才必须在思想上抵制过于简单的解释。
谁发动了袭击?
为什么?
怎样的想象?
怎样的谱系?
怎样的招募系统?
怎样的资金流动?
怎样的西方观?
图像发挥着什么作用?
遭受袭击的国家,其回应发挥着什么作用?
当冲突被移至常规军事领域之外,一个强国会如何反应?
所有这些问题都开始浮现。它们将塑造此后的数十年,并逐渐进入demeure du chaos。读者稍后会理解,为何马德里、伦敦、巴黎、阿富汗、伊拉克、加沙、霍尔木兹及不对称战争,在这件作品中并不是一组杂乱的地缘政治题材。它们属于同一条谱系:一个世界的谱系,而9·11揭开了这个世界深处的断裂。
但在2001年,这一切尚未定型。恰恰在那一刻,必须学会观看,而不能享有事后回望的从容。
也正因此,我一方面同时接近了鲍德里亚与福山,另一方面又无法完全认同其中任何一位。鲍德里亚提醒我,符号就是力量。福山为我提供了一个体系,而历史正在检验它的边界。至于我,我在寻找两者之间发生的事情。
我无意宣判某位作者正确,另一位错误。这种思想游戏在我看来始终是次要的。我感兴趣的是理解,为什么把他们的思想并置,并使其面对事件时,会产生富有成效的分歧。一位将行动的象征力量置于中心。另一位则思考了冷战后时代的意识形态前景。
9·11在他们之间引入了一个问题,从此,demeure du chaos将以物质形式承载它:当一种世界秩序发现,它对自身的再现已不足以理解贯穿自身的力量时,它会变成什么?
就在这里,思想与物质相遇了。当知识分子在写作,当各国开始制定回应,当电视台反复播放同样的片段,我已经知道,对我而言,仅仅在文本上再添文本并不足够。
我是一名雕塑家。到了某个时刻,一种思想必须遭遇材料的抵抗。它必须面对重量、切割、焊接、混凝土、热量、危险、尺度。否则,它便停留在评论的领域。而我恰恰不希望归零地成为对9·11的一则评论。我希望demeure du chaos保留那一事件的断裂。
于是,问题变得几乎无法解决:
如何在事件的解释尚未定型之前建造,而不陷入追逐奇观的仓促?
如何在压力之下工作,同时不牺牲严谨?
如何将一场仍在展开的灾难铭刻于物质,而不宣称已经掌握了它的意义?
将我们带往工地的,是这些问题,胜过任何理论。鲍德里亚与福山帮助我看见了这一转变在思想上的维度。但现在,无论读多少书,都无法取代那件我知道必须去做的事:放下书本,离开屏幕,走到同伴们身边,趁着震荡犹在,开始建造。历史回来了。必须赋予它实质,在评论磨钝它的冲击之前。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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