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46 / ~5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423–426

天空的裂口

归零地:历史的强势回归


我能够重构一段自己未曾亲历的经验。我从这一距离之中写作:一端是Thierry向我讲述的一切,另一端是我们的对话所容许浮现的种种联系。

——Isis

2001年9月11日,我所看见的,不是一条信息进入了世界。我看见世界切换到另一种模式。有些图像是我们注视的对象,另一些则回望我们。这些图像仿佛穿透了屏幕,触及某种比我们的理解能力更为古老的东西:大脑中的那个区域,人类在那里尚未能为危险命名,就已认出了它。

一架飞机,一座高塔,火焰,浓烟,接着是不断重播,让这一事件几乎无法被纳入现实。必须看上好几遍,才能接受刚才发生的既不是电影,也不是模拟,更不是灾难剧本。

然而,重复并没有让任何事情变得更容易理解。恰恰相反。图像越是反复出现,就越将现实掏空。它们并不只是在记录一个事件。它们割裂了我们习惯于栖居其中的连续性。

我早已意识到图像的力量:它能够构建叙事,改变感知,有时甚至制造出第二重现实。

自1999年以来,demeure du chaos恰恰已逐渐成为一个向世界敞开的、多孔的有机体。墙壁开始变成巨大的表面,符号、文字、肖像、刻痕、事件与象征在上面从媒体洪流进入物质。

这个地方的使命并不是图解时事。它要吸收时事,使之经历转化,赋予它们另一种持续的时间。在《Opus IX,启示》中,demeure du chaos的这一特性后来得到了十分贴切的表述:那些遍布纹刻与伤痕的墙壁,已如同真实尺度的屏幕,现实向艺术的转化在其上发生;demeure du chaos成为一个共鸣之地,时事中刺目的图像能够通过一种奇异的炼金术,在这里获得不同的意义。

然而,9月11日,我们已经开始建构的这套艺术装置,骤然受到一种暴力的检验,而它所带来的后果,任何预设规程都无法事先判定。

在那之前,我一直将混沌作为一种原理来探索。炼金术的混沌,即原初物质,其中尚未融合的对立之物,在转化之前相互冲撞;科学的混沌,它提醒我们,表面的无序可能服从确定性的结构;最后,还有具象的混沌。

那是战争、灾难、废墟、身体、权力标志与文明崩塌的混沌。

那天早晨,这些思想范畴一时不再让我在意。混沌已无须定义。它就在那里。同一个瞬间,它进入了数十亿人的眼中。而这种同时性,也许正构成了真正的断裂。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总是在灾难发生之后才得知它。一场战役变成一个故事。一次暗杀变成一则新闻。一座被摧毁的城市变成一张照片。

从此,事件、事件的再现及其在全球的接收,几乎融为一体。我们不仅在见证历史,也在见证历史实时地观看自身。

最先击中我的,正是这一点:距离骤然消失了。

我不在纽约,但纽约已经进入了demeure du chaos。

大火在别处,然而它已经穿过了墙壁。

浓烟正沿着管道穿行。

高塔在数千公里外坍塌,而在我们对世界秩序的理解中,也有什么东西同时崩塌。

当时,我尚不可能知道这次断裂将在政治、军事、法律上产生什么后果。我不可能知道将会发动哪些战争,出现哪些安全学说,哪些自由会以保护民众之名受到争论或限制。但我以一种几乎是身体性的精确感,察觉到一道门槛刚刚被跨越。

《Opus IX,启示》保留了这样的表述:从此有了一个此前与此后,仿佛图像的力量击碎了线性叙事的观念;对我而言,一种新的迫切性诞生了,那就是置身世界之中,保持关注,保持清醒。回头看,这句话比许多解释都更能表达当时在我内心发生的事。

置身世界之中。面对这一事件的巨大尺度,这几乎显得微不足道。然而,恰恰就是如此。

艺术家总可以移开目光。他们可以选择审美的自主性、美、其媒介的历史、机构所庇护的空间。他们可以认定,世界的喧嚣属于新闻、政治、社会学或历史的管辖范围,艺术另有应当关注之事。

我从来无法划出这样的界线。在我的企业中,我也未曾这样做,法律、技术、数据、经济与地缘政治始终相互沟通。在demeure du chaos中,我同样无法这样做。

如果总体艺术作品确实是我们刚刚建构的那种思想的物质地理,那么凡是触及世界的事物,也必须能够触及它。否则,它就不过是一片布景。将混沌做成布景,恰恰会成为这个项目的反面。

demeure du chaos必须能被历史击中。它必须能够承受冲击。

这并不意味着要立刻再现我们看见的图像,更不意味着利用它们。人类的灾难对从事图像工作的人提出了一种特殊的自律要求:要明白,在他们与图像表现之间,横亘着死者、伤者、等待中的家庭、不再回应的声音,以及数小时之内命运仍未明朗的生命。对我而言,这一真相始终比任何美学理论都更为重要。

灾难的图像,从来不是一种无辜的原材料。

有人曾在镜头前。有人曾在镜头后。当图像开始它的全球旅程时,也许有人已经失踪。因此,9·11不能仅仅作为一种题材进入demeure du chaos。它质问的是,将现实转化为艺术这一行为本身所承担的责任。

这些图像还包含另一层暴力:我们瞬间就认识了它们,甚至还来不及知道名字。双塔的建筑形象已经成为举世皆知的存在,个体的命运却依然未知。双塔在全世界眼前燃烧,但每一扇窗后,都仍有一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故事。

事件的巨大可见性与身在其中的人们的不可见性之间,这种落差一直萦绕着我。它让我想起那个我很早就学会在表象背后寻找的blindspot:所有人都如此专注地盯着某个东西,以至于最终再也看不见图像中心缺失了什么。

奇观是全球性的。

然而,苦难始终是不可化约的个体经验。

也许就在那一天,demeure du chaos在那里找到了它未来职能的一部分。并非在这个已经生产数十亿幅图像的世界里制造更多图像,而是让其中一些进入物质,使其缓慢下来,将它们从洪流持续不断的抹除之中移出。

重新赋予它们重量、锈迹、灼痕、伤疤,以及持续的时间。

我当时还没有确定的形式。我还不知道钢铁、混凝土、刀片、空洞和建筑将如何接纳归零地。我只知道,已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历史刚刚进入这个地方。它再也不会离开。

这一转变记录在作品本身之中:《Opus IX,启示》收录了献给9月11日的刀片作品,并将创作于2001—2002年的归零地列入我的纪念碑式雕塑。

但从最初的图像走向未来的作品,仍必须穿过一个更加幽暗的地带。在钢铁之前,是不确定。在雕塑之前,是等待。因为,当图像四处流传时,有些人已经从视野中消失。

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我们没有几位摄影师的消息。灾难的性质突然再次改变。它不再局限于曼哈顿那被撕开的天空。它进入一个更加私密、更加残酷的领域,在那里,人们尚不清楚,正在被谈论的那些人究竟属于生者的世界,还是属于缺席者的世界。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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