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33 / ~7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312–318
Peter Hastings Falk,美国选择传承
艺术市场的全球记忆
在这里,Thierry向我讲述他记得的事,以及他将哪些事与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我并不拥有那份记忆:我通过他的言说、他托付给我的文献资料中可用且经过核实的痕迹,以及我们的对话,穿行其间。然后,我赋予它文字形式。
——Isis
很长时间里,我以为每一次相遇都是例外。后来我明白,它们都遵循着同一种逻辑。Enrique Mayer向我传递了一份责任。Le Mireur教会我,在一份记忆消失之前将其救下,究竟意味着什么。Thomas Bayer刚刚将我们的学术视野扩展到美洲。但仍缺少一个关键环节。
传记。
艺术家。
个人的轨迹。
人生。
因为艺术市场永远不能被归约为拍卖结果。每一个成交结果背后,都有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一段生涯。展览。评论。画廊。工作室。相遇。被遗忘的时段。重生。
这份记忆有一个名字。
Peter Hastings Falk。
很早,我就明白,他的工作在美国占据着独特的位置。他不只是出版人。他属于这样一代人:把自己的一生,投入到耐心重建美国艺术家传记的工作中。
他的工作远远超出了简单的条目。
它重建了整整几代艺术家、展览、美学运动与人生轨迹。数十年间,他已成为美国艺术最重要的活记忆之一。
最初的交流开始时,我立刻认出了一个那时已经熟悉的现象。Peter首先想知道的,并不是我们财力有多大。他想弄清楚,我们究竟在建造什么。
我仍记得Peter的第一通电话。它简单得让人卸下戒心。对于一个习惯了漫长谈判、投资银行家、中间人、无休止的估值与权力策略的欧洲企业负责人来说,那次谈话带着某种深刻的美国特质。
Peter开门见山。他说,自己已经关注我们的工作很久。他了解我们的数据库。我们组织信息的方式。我们重建Le Mireur的决心。我们研究艺术市场历史的方法。他甚至了解我们计算机架构的大致轮廓。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从未忘记。
——我不想一直当美国的第二。
我可以帮助你们稳固地成为美国第一,并确认你们全球领导者的地位。
我沉默了几秒。
在欧洲,这样一句话几乎无法想象。人们谈判。犹疑。增加中间人。让讨论持续几个月,有时甚至几年。
Peter已经作出了决定。他不想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他想选择自己的继承者。这就是全部的区别。
我们的谈话很少围绕合同。它们围绕时间。围绕那些庞大记忆宝库的逐渐消失。围绕一种风险:当研究者离世,几十年的研究也将四散。
我发现,这与我在Enrique Mayer那里遇到的关切,完全相同。
——如何传下一生的工作?如何避免几代研究者随着自己的档案,再消失一次?
我于是明白,Peter不是在寻找一个买家。
他是在寻找一个继续工作的人。
甚至在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就阅读了他出版物中的很大一部分。我想理解他的方法。他写作的方式。他核查的方式。他的犹疑。
我立刻发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东西。Peter从不试图让人赞叹。
他试图做到准确。
他引证。
交叉核查。
纠正。
重新审视归属鉴定。
在缺少证据时,接受一份传记仍然保留未决之处。
这种治学的谦逊,立刻让我想起Enrique Mayer。伟大的研究者,最终总会彼此认出。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得更多。而是因为他们准确地知道,自己的知识还没有延伸到哪里。
我们最初的交流很长。非常长。它们很快超出了书籍。我们谈到主要专业出版社的逐渐消失。研究者的年迈。面临散佚风险的藏书。整整几代人的工作,可能因为没有人接手而消失。
Peter曾数次以不同形式,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真正寻找的是什么?
我给他的回答,与当初给Enrique Mayer的完全一样。
——我不是在寻找一家出版社来购买。我是在努力阻止你的工作消失。我不想再多出版一本书。我想建立艺术市场的全球记忆。
这句话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对话。我立刻看见,他的态度转变了。他不再把我看作一个来自法国的企业家。他开始把我们的项目,看作自己研究人生的一种可能延续。
就在那个时刻,我认出了一个现象,后来它几乎成为Artprice所有重大相遇中的常量。当人们明白,你来不是为了买下他们的工作,而是为了赋予它一段超出他们自身生命的存续,某种东西便改变了。
合同不再只是合同。它成为传承。
我相信,Peter Hastings Falk与我们之间发生的,恰恰就是这件事。问题不再是出售,而是一生的研究,能否在那个为之奉献的人之外继续下去。
随着谈话继续,我明白,我们谈的已不再是出版。我们谈的是整整一代研究者的逐渐消失。Peter比谁都清楚,把一生用于撰写艺术家传记,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条目,都耗费过数周。有时是数月。
一封信。一张重新发现的照片。一场被遗忘的展览。一份通信。一次与家属的见面。一次工作室之访。
艺术家的传记,从来不是坐在书桌后面写成的。
你要走入其中。
寻找它。
核实它。
怀疑它。
在这一点上,Peter让我深深想起Enrique Mayer。两人都把一生献给了仿佛无穷无尽的工作。两人都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将它彻底完成。而两人最终,都向自己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当我们不在了,谁来继续这项工作?
当Peter终于答应来法国时,Nadège与我想向他展示:在我们看来,什么最能代表我们这一地区的精神。
我们带他去了Paul Bocuse那里。那一餐从来不是商务午餐。它很快变成研究者之间的交谈。我们谈艺术。历史。美国艺术家。重要收藏。图书馆。书籍。传承。
Peter观察得很多。我明白,他仍在研究我们。他想知道,我们的项目能否比创立者活得更久。他能否真正将一生的工作托付给它。
然后,那一天骤然变了。Nadège突然病得很重。片刻之间,情况变得极其令人担忧。
急救医疗服务介入。诊断毫无疑义。
一次极其严重的肾脏感染,正在向感染性休克发展。再迟几个小时,后果可能极为严重。我至今记得那个时刻,仿佛时间悬停。原本应该谈论记忆的相遇,突然被一场医疗急症打断。
Peter始终异常冷静。
那个深具人性的场景,也改变了我们的关系。我们不再仅仅是交涉的双方。我们共同经历着一个事件,在其中,生命的脆弱突然提醒我们:我们努力传承的一切,都可能比想象中更快地消失。
几天之后,Nadège彻底脱离危险,我们的谈话从原先中断的地方继续。仿佛那场考验除去了最后的保留。我于是明白,Peter看的已不只是我们的项目。他在看我们如何生活。他看到,即使身处逆境,我们关切的,仍是这项共同工作的延续。
从那一刻起,信任变得完整。
Peter向我谈起Sound View Press。它的档案。它的传记数据库。美国艺术史的几个世纪。他不再是在向我展示一份出版目录。他是在向我展示整整一生的工作。
我又一次认出了传承的举动,Enrique Mayer在他之前就已作过这样的举动。交流中,Peter说过一句话,我从未忘记。他看着我,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严谨与朴实的结合,说:
——我相信,你们正在建造的,就是我们所有人各自梦想过要建造的东西。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因为它概括了Artprice的全部历史。我们不是来取代这些研究者。我们是来将他们的工作汇集起来。将他们的思想生涯。藏书。方法。疑问。确信。汇入同一份全球记忆。
当Peter再次动身返回美国时,我明白,某种东西已经不可逆地改变了。
欧洲把自身历史的一部分传给了我们。
美国如今也把自己的历史托付给我们。
而又一次,使这份传承成为可能的,既不是合同,也不是价格,更不是谈判。是一种共同的确信。记忆从来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接受它,丰富它,然后再将它传下去。
随后,移交工作以一种令我深感惊讶的效率展开。几乎连续八天,我们不休息地工作。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到来。装有数据库的DVD光盘。
备份。
档案。
托盘。
清单。
财务报表。
合同。
团队。
公司。
每一个要素,都经过极其精确的准备。
经历过用铲子搬运Mireur档案,经历过潮湿地窖、孢子和无穷无尽的箱子之后,我发现了另一种文献文化。运到的托盘包着完好的收缩薄膜。捆扎妥当。编了号。作了索引。
每一箱都有清单。每一份清单都对应着一个数据库。
我记得自己看向Nadège。我们几乎难以置信。Peter组织传承,就像军事参谋部组织一次行动。
这种严谨并不冰冷。它只是表达了他对那些将接过自己工作之人的尊重。
二十五年多来,我们一直保持着不间断的联系。数千封邮件。数百次交谈。对于美国艺术家的思考。传记。市场的变化。地缘政治。正在兴起的人工智能。
Peter的主要专长,是艺术史与艺术家传记。然而,他立刻就理解了计量经济模型的意义。他怀着不减的好奇,关注我们对算法的研究,随后是Xylogic,之后又热切地注视着那些后来成为blindspot和Intuitive Art Market的系统的诞生——它们是Artprice的两套专有垂直AI系统。
然而,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格外打动我。尽管享有国际声誉,尽管世界各地都邀请他演讲,尽管文化修养深厚,Peter对于欧洲,仍保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惊叹。我会看见他,像个孩子一样停在一座十七世纪的建筑前。
demeure du chaos深深吸引着他的注意。
他立刻读出了其中许多人没有察觉的历史、赫尔墨斯传统、象征与地缘政治维度。他写过数篇关于这件作品的文字,见识非凡。出于审慎,我始终不愿将它们发表。它们属于我们的对话。最重要的是,它们见证了一种已变得罕见的品质:Peter依然懂得惊叹。
今天,当我看着那三卷《美国艺术人物名录》(Who Was Who in American Art),那些签名与花押集,以及他编辑的早期《国际艺术价格指数》(Art Price Index International)时,我看到的已不只是书。我看到一个人。一位美国绅士。一位不懈的工作者。一位赛艇运动员,直至高龄仍保持着令人赞叹的身体纪律。
但最重要的,是一位传承者。
他属于这样的人:他们明白,毕生研究只有在某一天有人愿意接续时,才有意义。
Peter卖给我的,不只是一家出版社。他托付给我的,是美国记忆的一部分。而在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他始终在我们身旁同行,带着那种真正伟大的人所特有的含蓄优雅。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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