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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记得
作品、同伴与物质
总有一个时刻,思想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只要它还留在头脑里,它就能想象一切。它没有重量,不燃烧,不切割,不坍塌,不生锈。它穿墙而过,把数吨重物悬在半空,毫不费力地移动庞大的体量,对热膨胀系数置若罔闻。然后,那个时刻来临:我刚刚明确过,在我看来始终是作品的起源与权威的心智之物,遇到了它最忠实的对手:物质。说它忠实,因为它从不说谎。
钢铁不会被修辞说服。混凝土不会因为艺术家坚决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就改变自身的凝结。热不会谈判。重量也不会。重力大概是我遇到过的最无情的艺术批评家之一。而我爱它,恰恰是因为这一点。
讲过同伴们,就必须讲述我们共同面对的东西。我从未把材料看作中性的载体,仿佛它们只等着接受一个预先决定的形式。材料已经具有历史、能量、老化过程,有时甚至带着暴烈。在使用它之前,必须倾听它。
因此,我在本书开头提到的实验笔记,其实从未消失。那个测试、测量、拆卸、观察一种转化会产生什么后果的孩子,在我处理钢铁、酸、混凝土或火时,依然在场。只是尺度变了。过去可以放在一张桌子上的东西,如今重达数吨,错误的后果也不再相同。
我始终想要理解材料,一直深入到我的决定所带来的物理后果。并不是为了取代所有工种——我们刚刚已经看到同伴们的技艺有多么珍贵——而是因为,对我而言,构想一件自己并不切实了解其行为的作品,是不可能的。如果我想要腐蚀,我就想知道它将如何开始、发展、变色,如何随湿度而稳定或重新发生。如果我使用一团铁,我就想知道它对周围环境产生什么作用。如果我在公共建筑中安装一座巨型雕塑,我就必须知道它的重量、承载能力、基础、强度,以及失效的后果。总体艺术作品从不免除责任;它放大责任。
因此,某些作品的视觉暴烈可能给人一种灾难的印象,而它们实际的安置,恰恰遵循着极其严谨的秩序。
表面的混沌与真实的秩序并不矛盾。
它们属于两个不同的解读层面。一个属于作品的符号学,另一个属于它的力学与安全。一座雕塑看起来可能坠落了、撕裂了、被掷下了,或者凝固在崩塌前的一秒;但支撑它的,却是计算、基础和组装,正是它们阻止这场造型上的灾难变成真实的灾难。
我一直喜欢这条边界。让人看见风险,却不把参观者暴露在风险之中。从计算过的稳定出发,让人感到不稳定。营造眩晕,而不制造事故。
2001年创作的作品《最后航程的集装箱》,正是在这里获得了完整的意义。集装箱属于全球化最不具个人色彩的语法。它是一个标准化的箱体。它的尺寸、棱角和吊装抓位,使一件商品能够离开工厂,装上卡车,登上火车,穿过港口,进入船舱,越过海洋,然后出现在地球另一端,而没有人真正需要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集装箱是全球资本主义的物理字母之一。它之于商业,正如数据包之于网络:一种标准化的流通单位,其效率恰恰建立在对所装内容的不加区别之上。
只需改变它的语境,它就开始说出不同的话。在demeure du chaos,构成《最后航程的集装箱》的三十六个集装箱,不再只是物流工具。它们的质量、金属、工业历史,以及封闭容纳的能力,都变成符号。“最后航程”:这个标题已经包含死亡。我们不再身处商品无休止轮转的领域,而是在一段不会归来的旅程中。集装箱几乎成为商业世界的棺椁,成为一个文明的考古舱;那个文明曾相信,它可以无限期地将自己的财物、武器、废弃物和欲望,从一块大陆运往另一块大陆。
但如果材料本身不保留其工业特征,这种象征上的转移就毫无意义。我不想把集装箱的特性消解掉,使它变得讨人喜欢。我想保留它的重量、金属板、棱角、痕迹,保留这种感觉:它仍然属于一个超越自身的网络。材料必须继续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对我而言,这是一个不变的原则:我宁可转化一件物品的记忆,也不愿将它抹去。
材料有其来源。
它是为某种特定目的而生产的。它承受过约束,有时还承受过冲击、气候、热、盐和运输。当它进入作品时,它并不是崭新的。我从不相信这种虚构:一种完全中性的原初物质,由艺术家奇迹般地赋予生机。即使是炼金术中的原初物质这个说法,对我而言也不意味着没有过去的物质。它更意味着可以接受转化的物质,承载着尚未显露的潜能。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我不要求金属忘记自己曾属于工业。我利用这份记忆。
《地狱之笼》源于对这种记忆的另一种经验。在这里,钢铁同样具有一种可以立即读懂的人类学功能:禁闭、阻挡、分隔。一根金属栏杆,一旦在一个身体面前竖直地反复排列,就再也不完全无辜了。它在观者来得及思考之前,就唤起监狱。它几乎是一种远古的符号。
身体先于理智明白:此处,通道被封住了。
当这些结构不断增多,当门、栏杆和笼子成为一种环境时,物质就开始产生心理作用。我感兴趣的正是这一点。不是再现禁闭,而是触发那短短一瞬,让身体在物质层面感知被围困意味着什么。它不再是一幅监狱的图像;是钢铁本身直接制造出边界的感觉。
构成这一结构的数千个部件,也赋予“地狱”一词以物理维度。地狱不再只是宗教或文学的意象。它成为重复。又一根栏杆。又一扇门。又一道封闭。又一种不可能。数量本身产生压垮人的效果。我们在这里循着一条意外的路径遇见毕达哥拉斯:万物皆数,压迫也不例外。把一种结构重复足够多次,它便不再是一件物品;它成为一个世界。
但以这种方式处理钢铁,就意味着接受它内在的力量。一扇巨型大门,并不像屏幕上放大了的门。它具有惯性。它产生的应力随尺度而增加。接头、焊缝、锚固点和抗风能力,全都改变了。眼睛看到的尺寸略微增大,在力学上却成了另一种现实。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巨型雕塑最重要的规律之一:尺度从来不只是简单的放大。它改变的是问题本身的性质。把一种形态放大一倍,并不意味着把它的所有后果都放大一倍。质量以不同的方式增长,力臂改变,力重新分布;突然之间,在模型上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到了全尺寸时就变得不可能或危险。
正是在这里,作品再次召唤上一章中的同伴:工程师、金属工匠、焊工、起重操作人员——那些知道一团重物离开地面时会怎样表现的人。他们可以调整技术路径;但心智中的形态依然指引着整体。而如果物质实现偏离我所看见的东西太远,我就会把它拿回来,修改它,或毁掉它。因为物质不是为弱化了的形态辩护的借口。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检验,形态必须通过这种检验变得更加精确。
到了《失去方向》,这又获得了另一个维度。如果不是它的实体装置从字面上改变了这个说法的意义,标题可能只显得富有诗意。九座巨型雕塑,巨大的铁质体量,大到足以在靠近时,让当地的指南针读数偏转一两度。
我尤其喜欢这件作品的一点,是材料不再仅仅是可见的,而是作用于一种测量仪器。雕塑无需移动,就改变了自身的环境。它拥有一个影响场。观者看到的是一团体量,但指南针揭示出另一种看不见的现实也在场。物质向外辐射。
原本看似稳定的东西——北方——突然开始颤动。
必须理解指南针的象征意义。几个世纪以来,它一直是指引方向的仪器,对于远航、贸易、征服和帝国至关重要。失去方向,在心理上意味着不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这里,这个说法与一种物理现实相交:物质本身,可以轻微地扭曲那件声称能够指示方向的仪器。
今天,我看到它与我关于blindspot的全部思考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我们以为自己拥有一种客观的仪器,它向我们展示世界。然后,一个我们未曾考虑的因素改变了测量。指南针并没有失灵。它完全准确地回应着自己所承受的力。是我们的模型不完整,因为我们以为它总会给出一个独立于周围环境的北方。这恰恰就是我所说的blindspot。因此,雕塑通过物质本身产生了一种认识论经验。无须在旁边写一篇论文。把仪器拿近些。看那根指针。
思想在经验之后到来。这是我一直偏爱的方法。
先有现实,再有概念。
这些雕塑背后,还有一种极为特殊的工业现实。某些零件和技术手段,来自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冶金不是艺术幻想,而是一门要求极端安全的学科。
ACS Industries所涉足的领域中,某些能力、工艺或信息可能受到保密协议约束,并属于国防相关环境。我不会在本书中披露不应披露的内容。解释一种使项目得以实现的技术文化,与把这本书变成对保密专门技术的披露,两者之间有一条非常清晰的界线。那样做是不负责任的。
能够说出的东西,其实有趣得多:接触这些环境,让我明白,当失效不被允许时,物质就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当一个零件被设计来承受极端应力,当它属于那些人为错误可能带来不可逆后果的系统时,人与金属的关系就变了。
我们不再处于大致差不多的领域。重工业、国防、核能、航空和复杂架构,都共享着这种文化:材料必须被记录、追踪、计算和控制。我把这种执着带进了demeure du chaos。外观可以是一片破败。过程却绝不能如此。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一直抗拒这样一种艺术家形象:他兴高采烈地拿几吨钢铁即兴创作,仿佛只是在工作室里捏黏土。到了那个尺度,浪漫主义是危险的。直觉决定形态,但执行要求近乎军事般的纪律。
巨大的体量不会宽恕疏忽。身体立刻就会明白这一点。只须在一次吊装作业时在场,看见一个构件缓缓离开地面,听见钢索绷紧,观察所有人都紧盯着同一团重物,就足以理解:艺术突然再次成为一件物理的事。没有人闲聊。动作变得更少。目光变得精确。所有人都知道,数吨重的物体不容许愚蠢的逞英雄。真正的勇气,这时就在于遵守规程。
这种反转一直令我着迷:一件作品完成后看起来越桀骜不驯,它的制作过程就可能越精确。一座雕塑可以唤起一个灾后世界,而它的安装却关乎毫米、计算和严密组织。这很可能是我能为demeure du chaos给出的最具体的定义之一:一种通过抵抗真实灾难而建成的灾难美学。
钢铁还教会了我认识时间。我们常常以为,作品离开工作室时就完成了。对我来说,几乎恰恰相反。金属在那时开始另一种生命。氧气、湿度、温度变化、大气污染和表面反应,接过了塑造它的工作。锈蚀不只是退化;它是时间的一种可见的化学转化。艺术家可以抵抗它、稳定它、加速它、揭示它,或将它纳入作品。
我很早就对酸产生了兴趣,正是因为它们使制作与演化之间的边界变得可以感知。酸令人着迷,因为它会立刻剥夺艺术家的一种幻觉:以为材料任由自己摆布。你把酸施加上去,但随后发生的是一种反应。它有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浓度、自己的细微变化。太少:一切都没有如期发生。太多:表面又以另一种方式被毁坏。温度改变反应。接触时间改变结果。冲洗、中和、湿度——一切都在起作用。
因此,实验笔记在这里自然而然地再次出现。
我做记录。
我观察。
我重新开始。
颜色不是从色卡上挑选的;它必须从材料的真实转化中浮现。一个人工氧化、但在化学上真实的表面,与一层模仿锈蚀的涂漆,讲述的是不同的故事。这不是关于“真”与“假”的道德问题。它是符号学的问题。符号并不相同。在一种情况下,我再现氧化。在另一种情况下,氧化真正存在。demeure du chaos始终偏爱第二条路径。
如果我想要烧灼,我关心的是什么在燃烧。如果我想要裂缝,我就去看物质中的断裂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想要伤疤,我就希望载体拥有一段足以支撑这个词的历史。我的身体正是在这里进入这个过程。在这样的层次上处理材料,从来不是抽象的。有热,有灰尘,有噪声,有工具的重量,有焊接时有时令人目眩的光,有沿手臂传上来的震动,有金属受到侵蚀时的气味,还有那些永远不能完全隔绝我对材料感知的手套。
我始终想要保留这种与作品的身体关系。我当然可以构思、指导、让别人执行,但我经常需要重新拿起工具,触碰作品,纠正它。这种需要,与我们在上一章界定的心智之物相连:当手回到作品时,它检验的是头脑曾经看见的东西,与材料已经成为的东西之间,差距是否过大。
因此,我有时在夜里借着卤素灯工作。事实上,夜晚在这方面具有一种特殊的品质。外部世界消失了。对比更加鲜明。人工光线猛烈地切开体量,有时显露出日光几乎掩藏了的缺陷。你发现自己独自面对材料。不再有交谈,不再有周旋,不再有解释。形态就在那里,你立刻知道它是否在说谎。
这种经验可能显得有些执迷。它大概确实如此。但对于一件与我的生活不可分离的作品,又怎么可能不是这样?我并不是离开工作室之后才回家。我居住在作品之中。因此,一处不谐和,并不是我可以推迟处理的事。它实实在在地留在我周围。
这必然改变了我与纠正、甚至毁坏之间的关系。毁掉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并不是为了制造壮观的姿态。有时,那是恢复秩序的唯一方式。人们可能以为,一个依恋材料的艺术家应当保存它。炼金术教给我的恰恰相反:一切真正的转化,都包含溶解、分离和煅烧的过程。必须懂得失去一种形态,才能让另一种出现。金钱上的花费并不能取消这一必要。把数小时或数天的劳动扔掉,可能让我难受至极;但为了抵偿成本而保留一个错误的形态,就意味着让经济来支配作品。我做不到。
这种态度也解释了为什么,材料的再利用永远不应只被理解为生态问题,即使这一维度确实存在。
一块已有痕迹的钢铁,一座工业结构,一个集装箱,一团经历过生活的物质,都拥有额外的信息。它带着一个先前世界的痕迹。当我把它移入demeure du chaos,我所进行的操作,可以与档案管理员处理一份文献相比:我改变它的归档系统,却不抹去它的来源。
也许正是在这里,Artprice与demeure du chaos之间的对称关系,以一种近乎原初的方式显现。Artprice接收市场的痕迹,记录它们,建立索引,把它们相互连接,并保存其来源。demeure du chaos接收物质,使其经历另一种转化,却不抹去它的记忆。一边是数据;另一边是金属。但问题始终相同:怎样防止世界患上失忆症?
因此,总体艺术作品也有意在我们眼前老去。我从未追求博物馆式的崭新无瑕,在那里,时间必须不断被抹去,好让物品仿佛永远刚刚离开工作室。时间属于demeure du chaos。表面改变。植物介入。水留下痕迹。阳光作用于颜料。腐蚀继续推进。当然,在某些地方我们会干预,有安全约束、必要的修复、保护上的选择。但保护本身并不总意味着回到最初的状态。
修复一件活的总体艺术作品,需要理解哪些老化过程属于它的历史,哪些则威胁它的继续存在。这一区分很困难,而当我们谈到受难的遗产与制度认可时,它将变得更加重要。
如何保存一件以持续自我转化为根本原则的作品?
如何避免遗产保护变成防腐封存?
在法学家和机构将这些问题表述出来之前,它们就已存在于物质之中。demeure du chaos仅仅通过自身的存在,就提出了它们。
最后,还有《demeure du chaos的地堡》,谈到重量时无法绕开它。它浓缩了我与雕塑关系中的某种东西:我渴望构建一团不能再被视为一件简单可移动物品的体量。越过一定的物质量,雕塑就改变了地位。它几乎成为一片领土。观者不再只是从正面看它;他必须确定自己相对于它的位置。他自己的身体成为测量单位。这是我始终喜爱有充分理由的巨型尺度的原因之一。把东西放大来震慑人,我不感兴趣。但把尺度改变到足以改变观者的感知位置,是的。
当两百吨物质,或一团数米高的体量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的头脑就不再以相同方式处理这个物体。它会立刻计算,哪怕是无意识地计算,这个东西相对于你的身体意味着什么。重量成为符号学。
它说:你很渺小。这种关系与建筑本身一样古老。神庙、金字塔、堡垒、大教堂,从来都懂得利用体量改变参观者的内在状态。我只是将这种知识重新引入一件当代作品,而它所运用的是我们时代的符号:地堡、灾难、集装箱、工业钢材、基础设施、战争、全球流动。
但与那些试图通过升高来否认重力的纪念建筑不同,我有时想要展示重力。让人看见,那团体量确实在那里。不制造舞台布景般的幻觉。《demeure du chaos的地堡》不能只是像一座地堡:它必须拥有那种粗暴的质量感,让身体相信它。
在这里,材料又成为文献。它记录我们的时代、时代的恐惧、对防护的执着,以及建造庇护所的技术能力——而这些庇护所同时也是潜在的坟墓。地堡属于20世纪,正如城堡属于中世纪,但它具有一种形而上学的区别:它不再旨在向外部世界展示权力;它被设计出来,是为了当外部世界变得无法居住时,让少数身体继续存在。生存的建筑,因此也是终结的建筑。
这种形态存在于demeure du chaos的核心,并非无关紧要。它与归零地对话,与战争对话,与权势者的肖像对话,与我们所记录的灾难对话。它在物理上具现了那个贯穿我全部工作的问题:当人类开始害怕自己制造的东西时,人类会建造什么?
因此,demeure du chaos的材料从来不只是材料。它们是物理档案。工业钢材讲述工业。集装箱讲述全球化。笼子讲述禁闭。《demeure du chaos的地堡》讲述预期中的灾难。酸讲述转化。锈讲述时间。铁质体量讲述无形的场。混凝土同时讲述恒存与坍塌。而置身其中的我的身体提醒我们,一个思想进入现实,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它需要能量、风险、时间,有时还需要伤痛。“伤疤”这个词在这里获得了更深的意义。我们已经谈过法律的伤疤,稍后还会在专门的一章里更详细地讨论它们。
物质也带着自己的伤疤。
我切割它,加热它,焊接它,侵蚀它,转化它。它仍然带着这些暴烈行动的痕迹。而它也把这些痕迹还给了我。
劳动的身体,同样承受着自己的灼伤、疲惫、创伤和记忆。
因此,艺术家与材料之间存在一种奇异的相互作用。
我在它身上留下印记,它也在我身上留下印记。
到最后,很难知道两者究竟谁承载着更多对方的记忆。
正因如此,我才可以说,物质记得。
它记得在我们之前自己是什么样子。它记得我们对它做过什么。它记得同伴们的技艺。它记得我在夜间的修整。它记得雨、阳光、四季。它无须语言,就记录着世界。它表面的每一次变化,都是时间的沉积。
而这个想法,又一次把我带回我一生的宏大架构。我花了几十年建立系统,目的就是阻止痕迹消失。在Artprice,这关乎图录、价格、来源、艺术家、拍卖,以及那些市场可能丢失的档案。在demeure du chaos,我终于明白,物质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它为转化建立档案。
一个把记忆存入数据;另一个把记忆存入伤疤。
它们是同一种执念的两种形式:在痕迹消失之前,将它保存下来。
因此,我永远不能在放下工具的那一刻,就认为一件作品已经彻底完成。就在那一瞬,另一些东西开始了。材料进入时间。它将继续接收我无法完全控制的信息:温度、湿度、一棵树的生长、一只动物的经过、灰尘、人的干预、景观的演变。作品渐渐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形态,而成为一个活的系统。
我们从同伴出发,然后深入重量、钢铁、酸、腐蚀、磁性和风险。现在,我们发现物质本身也拒绝静止。它增生、衰老、转化,与植物世界相互作用,产生超越最初意图却不背叛它的分形。因此,问题不再是如何创造一件艺术作品。它变得困难得多:当一件作品拒绝完成时,会发生什么?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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