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83 / ~11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789–798
认可一件不应结束的作品
当一件作品进入历史
一件获得认可的作品,是否就应停止变化?
这个问题可能显得荒谬。但在2025年3月20日,继而12月18日之后,它成为demeure du chaos整个历史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对抗一种十分明确的威胁:被迫倒退。恢复原状的程序中,包含着这样一种观念:这个地方必定存在某个先前的状态,而我们必须回到那个状态。对我而言,这一操作意味着摧毁作品的一个构成部分,以重新找回作品之前存在的东西。随后,局面发生了逆转。
demeure du chaos的艺术价值得到认可。它作为总体艺术作品的地位得到承认。它演变中的性质,也随之进入人们观看它时使用的词汇。突然,一种几乎与先前对称的危险出现了。
昨天,有人可能想回到作品之前的状态。明天,有人可能想永远返回作品获认可那一天的状态。
两种情况下,问题都一样:时间会停止。
如今,变异也意味着从那些试图保护它的力量中存活下来。这个悖论无比巨大。
然而,demeure du chaos是由时间构成的。不只是因为它会老去。所有材料都会老去。石头被侵蚀。金属氧化。木材翘曲。颜料改变。混凝土转化。但demeure du chaos拥有一种更根本的时间性:它的演变属于它的艺术过程。
自1999年以来,它一直吸收世界:战争、革命、灾难、经济与技术变迁、塑造历史的面孔、死者与幸存者、权势者与被诅咒者、数据、网络、无人机,以及后来的人工智能。
因此,它并不只是代表一个时代。它在从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过渡中构建自身。
如果停止这一过程,我们也许会保存下一种极其丰富的物质状态。但也会抹去作品的一个构成原则。
所以,认可并未解决遗产问题。它终于使这一问题能够被提出。
认可之前,首要任务是生存。
认可之后,难得多的传承问题开始了。
研究demeure du chaos的学者们,早在这一问题于制度层面变得无法回避之前,就已理解了这一点。
列日大学的Claudine Houbart与DIVA研究组,带来了一种深深吸引我的视角,因为它拒绝轻易的解法。
他们并不把demeure du chaos视为一个只需稳定下来、再加以保存的对象,而是把它视为一个复杂对象:活着、演变、独特、不可复制。这种不可复制性,改变了这里遗产问题的性质。一件可以搬运的雕塑,能够在更换地点的同时,保留其身份的关键部分。
demeure du chaos无法搬走。你不能把九千平方米拆开,再像搭布景一样在别处重建。即使技术资源无限,物理复制也不够。因为作品与它的所在地有着关系。
与它的历史。与它的建筑。与Saint-Romain-au-Mont-d’Or。与地形。与接续的地层。与转变。与被毁去的东西。与被增添的东西。与已经老去的东西。与已经氧化的东西。与被重新涂绘的东西。与几乎变得不可见、随后又再次可见的东西。
我们能够复制一种形态,却无法复制它的时间。
因此,“不可替代”在这里具有精确的意义。如果demeure du chaos在物质上消失,仍然可以保存照片、影片、图纸、测绘记录、点云、证言、档案,以及数十亿个数据点。
明天,我们也许能够制作一种精度非凡的模拟。但我们拥有的将不再是demeure du chaos,而是它的记忆。
在数字时代,我们必须保留记录一件事物与保存它的存在之间的区别。
我们建立数字孪生,是为了不丢失demeure du chaos接续的各个状态。它可以保存一处表面在改造之前的痕迹、一件作品在移动之前的痕迹、一种场所状态在另一种状态覆盖它之前的痕迹。但它并未代替作品本身来保存作品。
它保存的是比较变化的能力。
在思考传承时,这一区别至关重要:记录一种状态,并不意味着宣布它是最终状态。
想象在某个日期进行一次测绘。几年后,再进行一次。两次测绘便可以比较。
一件雕塑改变了。一处表面被改造了。一次新的介入出现了。一座结构老化了。一种颜色变化了。一件作品被增添了。转变本身变得可以记录。
因此,我们不再被迫在两个极端之间选择:把作品冻结,以保存它的记忆;或者让它演变,冒着失去对其过去形态的认识的风险。我们可以开始想象第三条道路。
保存运动,记录状态。
在我看来,这一观念对21世纪的遗产至关重要。它远远超出了demeure du chaos。我们的社会正在产生越来越多不再符合传统稳定物件模式的作品。
装置、数字作品、软件与环境。
参与式作品、生成式创作与算法系统。
依赖网络、随数据演变,或行为会改变的作品。
保存这些对象意味着什么?
保存它们的代码?
它们的设备?
它们的行为?
它们的运行环境?
它们的文献记录?
艺术家的意图?
它们曾产生的互动?
因此,demeure du chaos面对的问题,属于一场范围广泛得多的遗产转型。长期以来,遗产意味着保存对象。今后,它将越来越需要学会保存过程。
活态遗产这一概念,在这里获得了全部意义。它不能成为一个动听却空洞的说法。活态遗产并不只是仍有人往来其中的遗产。只有当某些转变成为其身份的一部分,它才是活的。
但这一定义立即引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以生命之名允许一切改变,我们又如何区分演变与毁灭?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我不想回避。说demeure du chaos是演变中的,并不意味着明天任何人都能在那里为所欲为。
演变不是任意妄为。变异有自己的谱系。
活着的作品并不是没有完整性的作品。恰恰相反,它拥有一种更难界定的完整性。
在固定的作品中,完整性可以主要是物质上的。
在演变中的作品里,它也成为概念上的。
因此,我们必须回到心智之物。从一开始,demeure du chaos就拥有一种思想架构。数千件作品并不是随机的收藏。它们属于一个体系。
一种与科学意义上的混沌、炼金术、当代历史、灾难美学、虚空艺术、地缘政治、记忆、信息、网络和变异相联系的符号学与语义学。
这一体系使我们能够区分演变与单纯的修改。
转向粉红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一种深刻的转变,可以改变观看方式,而不打破作品的语法。因此,挑战不是禁止改变,而是判断这种改变是否源自总体艺术作品的概念连续性。
但这一逻辑提出了一个与我个人有关的问题。当我不在了,会发生什么?
这大概是本章最难的问题。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可以说,什么属于我的心智之物。我可以决定、拒绝、纠正、返回、试验。
但一件声称要在漫长时间中占有位置的作品,必须想清楚其作者消失的那一刻。
否则,它就没有真正思考自身的传承。
我拒绝两种方案。第一种是说:在我之后,一切皆可。那是抛弃作品。第二种是说:在我之后,什么都不应改变。那是杀死作品。
因此,我们必须建立第三条道路。它还没有完全写成。而我认为,也不应过早写成。但它的原则正在开始显现。
记录心智之物、材料、技术、作品、它们的位置和转变。保存档案、数字模型、照片、影片、文本、证言、特定配方与规程。最重要的是,保存一种逻辑,使我们能够理解,一次介入为什么属于或不属于这件作品。
这远远不只需要一份遗嘱。它需要一套传承规划的结构。而这套结构的一部分,已经存在。
Nadège是它活着的记忆。她自demeure du chaos诞生之初就熟悉它。她见证了那些决定。她了解实验室。材料。试验。错误。挫折。她知道,一次看似自发的介入,可能隐藏着多少个月、多少年的工作。
Sydney与作品有着不同的关系。他在其中长大。他构建对作品的导览阐释。他属于将要接收这份记忆、却不能只是一味重复它的那一代。
团队拥有自己的知识。个人拥有自己的知识。档案保存着任何个体记忆都无法保存的东西。
数字孪生拥有空间记忆。影片拥有运动。照片拥有状态。文本拥有被明确表述的意图。访谈拥有口述性。如今,这本书本身也进入了这一架构。
一位思想者与人工智能的对话不是一部人生故事。它是一部世界之书,是一种思想在形成、反思自身、修正自身,并与非人类智能相遇的过程中的痕迹。因此,这本书成为传承这一体验的一种方式:不是保存一个人的存在,而是保存一种思想的运动。
我说话。我返回。我纠正。我澄清。
当归属错误时,我拒绝它。我区分我所构想的,与Nadège所发展的。我区分Sydney所阐释的,与他所创作的。我寻找文件。在找到一封信之前,我拒绝引用它。
这种对准确性的执着,并不只是编辑上的要求。它关乎遗产的保存。我们正在建立一份必须比其创造者活得更久的记忆。
而人工智能,正是在这里开始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尚不是作为主题。尚不是作为展览。而是作为一个记忆问题。
当数千份文件、图像、图纸、视频、证言、测绘记录和数据,不仅能通过关键词查询,还能通过关系查询时,会发生什么?
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我建立过数据库。组织过文献库。设计过树状结构。我始终把信息视为一种材料。
人工智能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它能够开始探索这些材料之间的关系,其规模超出了单独的人类心智能够穷尽探索的范围。这并不使它成为记忆的作者;它可以成为穿行记忆的工具。
一份无人知道如何查询的档案,是死去的记忆。可以检索的档案,则成为知识空间。我把一生投入了这种转化。
司法服务器早已在这样做。Artprice在另一种尺度上这样做。数字孪生在空间中这样做。而人工智能如今打开了可能,使我们能够在此前仅能隐约瞥见的维度中这样做。
我看到一种奇异的架构正在出现。实体的demeure du chaos保存物质。数字孪生保存空间。档案保存状态与证据。证言保存视角。文本保存概念。而人工智能可以开始在这些记忆之间建造通道。
它不取代任何东西。它连接。
也许,对遗产悖论的一部分回答,就在这里。
要保存一件永远不应结束的作品,我们就必须停止相信:保存意味着选择一幅最终图像。我们必须构建一种能够伴随作品转变的多维记忆。
于是,保存的作用几乎像一个文献神经系统。
它记录。比较。提醒。回忆。重新连接。
它让当下知道过去曾是什么,却不妨碍当下成为别的东西。这正是演变中的作品所需要的。
于是,2025年的认可,对我而言具有了要求高得多的意义。它并不是说:
“现在,让我们保护现有的东西,其他一概不管。”
它迫使我们提出一个困难得多的问题:
如何保证今天存在的东西,明天仍然有意义,同时又不失去它曾经是什么的记忆?
这个问题关乎demeure du chaos,也关乎我们的社会。
我们痴迷于保存数据,却极不善于保存数据的意义。
我们储存一切:数十亿张照片与条消息、视频、文件、副本、备份。
但积累并不等于记忆。记忆以结构为前提。层次。关系。找回的能力。理解语境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区分痕迹与对痕迹的解释的能力。
所以,demeure du chaos的档案必须始终与自身谱系相连。一张没有日期的照片可能误导人。一件脱离语境的作品可能改变意义。一段没有来源的引文可能变成传奇。一次不够准确的归属,经过二十年的重复,可能变成虚假的真相。
我们刚刚就在粉红色上经历了这一点。如果我们放任一种对其起源的简化归属扎根,也许仅仅几十年,就足以使这种简化变成官方叙事。
必须纠正。必须使用准确的措辞。心智之物。最初的冲动。研究。色彩与技术的发展。
接续的贡献。导览阐释。外部的目光。当时的文件。
如今,已经找到并确认写于2022年7月的Gilles Blanckaert那条消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例子。
这位出色的观察者,立刻就察觉到了我们后来要花数年才能完整表述的东西:粉红色作为显影剂,作为对单调一致的打破,作为让demeure du chaos的空间重新凸显出来的可能。
文件本来就存在。但在找到它之前,我拒绝凭记忆重构其中的措辞。如今它在这里了,便可以在历史中占据自己应有的位置。
这就是传递知识对我的意义。
不只是保存得多,而是保存得准确。
一份记忆,并不会仅仅因为包含大量要素,就变得可靠。只有当它使我们能够区分不同层面时,它才变得可靠。
这属于事实、作者的话,还是解释。
这属于当时的证言、事后的重构,还是假设。
这属于测量、作品,还是作品的历史。
那些亲历事件的人离去之后,文件将开始代替他们说话。因此,归属、日期和语境的精确性,构成了可靠性的基础。
而一份被错误归属的文件,可能在无意中说谎。一个不准确的日期,可能移转因果关系。一张脱离语境的照片,可能编造一个故事。一份被转述三十年的证言,最终可能与最初所说的话毫无相似之处。
人工智能使这一问题更加令人眩晕。
因为它极大增强了我们查找、连接与重新表述的能力。但一个系统连接信息的力量,并不能保证它所连接的东西真实。
如果来源是假的,它就可能将错误工业化。
如果归属有误,这个错误就可能被大规模重复。
如果语境消失,它就可能生成一种诱人、却在历史上错误的关系。
因此,遗产问题也获得了一种认识论的维度。我们如何建立一种足够丰富、能够保持活力,同时又足够严谨、不至于制造自身神话的记忆?
这个问题,与我关于偏见和blindspot的全部思考相连。档案同样有自己的blindspot。它保存某个人决定保存的东西。命名某个人决定命名的东西。按照一种结构分类。因此,它已经拥有一种世界观。
我们需要意识到这一点。技术并不会消除这个问题,而是使它在另一种尺度上显现。在这里,我再次认出一种贯穿自己一生的东西。
分类从来不是中立的。
一种树状结构产生一种思考方式。一部叙词表产生一种连接方式。一个数据库产生一种检索方式。一套算法产生一种排序方式。如今,一个人工智能模型则产生一种穿越知识空间的方式。
于是,问题是:
我们希望与demeure du chaos一道传下去的,究竟是怎样的记忆架构?
我不想要颂圣传记。我不想要文献陵墓。我也不希望未来的智能,只凭关于作者的传奇来重建demeure du chaos。
我希望它能够遇见矛盾。试验。错误。转变。文件。
外部的目光。冲突。决定。接续的版本。
物质曾经的样子。思想被表述出来的样子。最重要的是,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
因为生命就在这里。
一件活着的作品,不仅仅是不断变化的物质。
它的记忆本身,也必须依然能够产生新的解读,同时不丢失它曾经是什么的痕迹。
这一想法引导我得出一个结论,在demeure du chaos创立之初,这是无法想象的。
保护也许不再只是一种发生于创作之后的职能。
它可以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当记录使一件演变中的作品能够保存自身蜕变的记忆时,记录也可以成为一种艺术行为。
建立数字孪生,并不是复制demeure du chaos,而是在建立它得以传承的条件之一。
将照片归档,不是积累图像,而是保存它的状态。
录下言语,不是制造传奇,而是保存一种思想得以表述、并有时得到纠正的条件。
而将人工智能带入这个体系,并不是把作品的钥匙交给它,而是创造一个在作品记忆中穿行的新工具。
因此,我不再把遗产问题看作保护与创作之间的对立。在demeure du chaos,它们必须学会彼此补充。
为了继续,而保存。
继续,而不删除。
改变,而不遗忘。
传承,而不使其僵化成化石。
记录,而不简化。
并为这样一刻作准备:作品必须能够在构想它的人不再亲身在场之后,继续产生意义。这是一份巨大的责任,但其中也包含着一种非凡的可能。
如果我们成功,demeure du chaos就不只会是向21世纪遗产保护提出如何保存活的过程这一问题的作品之一。它还可能成为研究这一问题的实验室。一座实体与文献的实验室。一座数字与记忆的实验室。如今,也是一座算法实验室。
因为,就在国家认可demeure du chaos是一件“永远演变中的总体艺术作品”的那一刻,一场新的转变已在发生。如何在唯一创作者不再在场之后传承它,这一问题仍有待处理:我不希望把部长的信局限于这个问题。人工智能并没有在demeure du chaos的门外等待。它已经进来了。随着它而来的,是一个新的问题。
不只是:如何让一件作品活下去?
而是:当一种新的智能进入一件活着的作品自身的记忆、创作与发问系统时,这件作品会变成什么?
答案不能停留在理论上。它必须接受试验。demeure du chaos将进行这场试验。
作品重新开始。人工智能诞生于混沌。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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