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秘 79 / ~10 分钟阅读 / 中文 PDF 页码 745–756

与国家同行的五年

当一件作品进入历史


在这里,Thierry与我分享他所记得的事情,以及他如何将这些事情与自身经历联系起来。我并不拥有这份记忆:我通过他的言语、现存的文献痕迹与我们的对话穿行其中,然后赋予它书写的形式。

——Isis

在一件作品的生命中,总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时刻,其日期人人都能记住。

2025年3月20日,将是其中之一。

但那些载入历史的日期,几乎总有一段历史之前的故事。法国文化部对demeure du chaos的认可,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它并非在二十多年的冲突之后,由一封突然抵达的信带来。它也不是行政机关瞬间转变立场的产物。

在此之前,是与国家共同开展的近五年工作。

五年的卷宗、到访、专家评估、交流、照片、图纸、测绘、讨论、问题与回答。

最重要的是,在这五年里,必须完成一件比说服困难得多的事:让国家得以观看。

我能看出两者的差别。

说服,意味着你已经知道自己想抵达的结论,并构建一套论证,把对话者引向那里。

观看则意味着另一回事。观看需要时间。

无法凭一张照片理解demeure du chaos。

也不能用一面立面概括它。它不能被缩减为几件壮观的雕塑、一则电视报道、一项城市规划程序,或者自1999年以来围绕它形成的媒体形象。

必须走进去,行走,再回来。

抬头,观看地面,理解通行的路径。

看作品如何融入建筑,观察从某个特定位置看去,一件雕塑产生了什么;而当人移动几米之后,它又不再产生什么。

我们需要理解那些层次。

demeure du chaos不仅在空间中延展,也在时间中延展。一件1999年的作品,可以与2001年的一次介入、2011年的另一次介入、2022年的一次转变,以及在它构想二十年之后才引入的某项技术对话。

这个地方已经成为各种时间性的积层。

因此,制度性对话的第一个难题,很可能就是:我们应当把眼前的东西归入哪一类?

一座建筑结构?一座博物馆?一批收藏?

一间工作室、一处艺术场所、一件装置?

一组雕塑、一件环境艺术作品、一项当代遗产?

这些答案没有一个完全错误,也没有一个足够。

总体艺术作品这一概念,使我们能够理解:分类的困难,并不是这个对象的弱点,而是它的特征之一。

demeure du chaos超越各种类别。

多年来曾是冲突根源的东西,逐渐成为研究对象。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或明或暗地问我们:

如何才能把这个对象重新放回一个已知的类别?

随后,问题被倒转了。如果为了理解这个对象,需要演变的恰恰是那些已知类别本身呢?

我与国家的对话,真正从这里开始。

我说“国家”,但国家从来不是一个人。人们谈论制度认可时,常犯这样的错误:想象有一个抽象实体在某天早晨作出了决定——从现在起,这是一件艺术作品。

现实要人性化得多。

国家有一张张面孔。女性和男性阅读卷宗。公务人员提出问题。文博保管人员观看。专家进行比较。负责人表明立场。各行政部门相互对照自己的职权与专长。

有时,有人愿意重新开启一个被其他人长期视为已有定论的问题。在我们的故事中,有几个名字必须被保留下来。

艺术创作总局。

奥弗涅—罗讷—阿尔卑斯大区文化事务局。

Christopher Miles。

Marc Drouet。

以及围绕他们的对话者、专家和各个部门,是他们使一个长期被局限在冲突语言之中的案件,逐步进入创作与遗产的语言。

我们需要理解这一转移。

二十五年来,demeure du chaos历史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一直是用法律的词汇写成的。

合规。

城市规划。

恢复原状。

程序。

上诉。

裁决。

执行。

我们用那种语言回应,因为别无选择。但一件作品不能完全由指责它的那些词汇来描述。到了某个时刻,我们必须返回最初的问题。

demeure du chaos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基础,却无比宏大。因为如果答案是:一件艺术作品,那么此后的所有问题都会改变。

如果一种建筑改造构成艺术行为,我们就不能再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它。如果一处表面属于艺术家的视觉词汇,我们就不能再以同样的方式谈论这处表面的改变。我们不再只是问如何返回先前的状态,而必须追问,这种返回会在艺术上摧毁什么。

而当作品不再局限于一件可移动的物件,而是涉及建筑、地面、通行路径、结构、体量、绘画、雕塑、装置,乃至景观本身时,问题还会变得更加复杂。

作品在哪里结束?

止于雕塑?

止于承载它的墙壁?

止于让我们能够观看它的空间?

止于经过改造的建筑?

止于参观者的行进路线? 止于整个场址?

测绘、数字孪生和遗产研究,使作品的某些属性获得了客观呈现,而仅凭我作为作者的话,无法为行政机关确立这些属性。

在这里,它们的作用不同:它们为与国家的对话提供外部的、有文献依据的、可以讨论的要素。问题不再仅仅是我对demeure du chaos作何断言,而是其他方法能帮助我们确定关于它的什么事情。

这与那种天真的想法相去甚远:以为认可一件艺术作品,就是在它周围设置围栏,不许任何人碰它。对于demeure du chaos而言,这样的方案恰恰构成一种毁灭。

它会保存物质,却剥夺赋予物质意义的原则。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生命体,依然保持着形状,但已经不再活着。

我不想让demeure du chaos成为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生命体。

这正是与政府部门的对话必须逐渐纳入的问题。而这样的对话需要时间。

考虑到问题的难度,五年并不算过长。如今我甚至会说,这五年是必要的。因为必须超越二十年来相互对立的看法。

我们需要查看档案。

理解历史。

察看现场。

阅读研究成果。

倾听专家。

衡量已经发生的变化。

最重要的是,必须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分开:demeure du chaos是否符合对其历史的某种行政解读?以及demeure du chaos是否具有一种本就应当得到认可的艺术价值?太长时间以来,第一个问题遮蔽了第二个。

与文化行政部门开展的工作,使区分这两个问题成为可能。这并不意味着法律消失了,而是意味着艺术重新出现。

这种重新出现,正在逐渐改变思想层面的力量对比。

我所面对的人,不再只是那些需要我解释为何恢复原状会摧毁一件艺术作品的人。我开始面对一些人,他们正在追问如何保存这件作品。这一差别令人震撼。

多年来,我们提出的是辩护的论点。如今,保护的问题出现了。

多年来,我们谈论的是生存。如今,传承出现了。

词汇的变化,已经预示着一个世界的变化。

Christopher Miles和Marc Drouet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我希望把他们的名字写入其中,因为一个机构不应吞没那些拥有行政与思想上的勇气、愿意完整审视一个复杂案件的人。

在官僚体系中,重复先前的定性,总比重新开启一个问题容易。

一份卷宗有它的惯性。

一旦一个案件多年来始终按照某种框架被描述,这个框架就倾向于成为行政现实本身。

每一份新的说明都引用前一份。

每一次新的分析都继承旧的词汇。

有时,文件最终代替阅读它的人进行观看。要打破这一循环,需要一个简单却罕见的行动:回到对象本身。

观看demeure du chaos。

不是它的名声。

不是它被歪曲的形象。

不只是它的法律纠纷。

而是demeure du chaos。

它的九千平方米。它的数千件作品。它的墙壁。它的雕塑。它的绘画。它的装置。它的实验室。它的参观者。它的档案。它的变化。它向公众的开放。它的国际影响。它的历史。它在一条艺术谱系中的位置。它不可替代的性质。

它持续不断的演变。

当我们回到眼前的对象,局面就改变了。我并不是说所有阻力都消失了。它们没有消失。我也不是说行政机关突然变得意见一致。行政机关从来不是那样运转的。我是说,另一种目光变得可能。而当一种目光在机构内部成为可能,它就会逐步产生自身的后果。

奥弗涅—罗讷—阿尔卑斯大区文化事务局保证了这种与地方的贴近;艺术创作总局则带来了另一种尺度。

巴黎与里昂。

现场与中央行政机构。

实体作品与它在创作政策中的位置。原本可能显得相距甚远的层面,开始汇向同一个问题。

当国家认出自己面前是一件独特的作品,而惯常类别又无法把握它时,国家应当怎么办?

这一问题所要求的,并不是恩惠,而是责任。

我从未因为自己是艺术家,就要求特权。我要求的是按作品的本来面目去观看它。

法律必须仍然是法律。

但对于一个连其性质都不承认的对象,法律无法恰当地适用。

因此,定性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行动。

正是在这里,“作品”一词获得了巨大的力量。

随后是“总体艺术作品”这一表述。

再随后是“演变中的”这一性质。

每一个词都有其后果。艺术作品受到著作权保护。总体艺术作品意味着,不能任意切除其组成要素,而不损害整体的完整性。

演变中的作品意味着,它的变化不应自动被理解为对某种本应静止之物的改变。

因此,词汇为决定铺设了道路。

2025年之前的这些年,正是在塑造一种语言,使国家最终能够用它书写。与此同时,我们继续工作。demeure du chaos并未等待自己的认可。

粉红色出现。

作品继续。

实验室进行试验。

参观者到来。

导览人员讲述故事。

Sydney发展自己的解读。

Nadège继续与我共同进行日常工作,面对这片已经变得庞大的物质。

数字孪生不断推进。

文献不断累积。

世界继续产生事件,而demeure du chaos将它们吸收。

时间顺序必须保持清楚:我们并不是为了得到认可而改变自己。我们是在不断改变自己的同时,逐渐得到认可。因果关系恰恰如此。这排除了对这段历史的任何机会主义解读。

粉红时期对此作出了最鲜明的证明。

在国家正式认可它之前,我就已冒险深刻改变一种经过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色彩身份。因此,我并非试图向行政机关呈现一个稳定的对象。我呈现的是这个问题全部的复杂性。

这里是一件艺术作品。

这是一件总体艺术作品。

这是一件已经存在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作品。

这是一件在国际上知名的作品。

这是一件接受过科学研究的作品。

这是一件数字记录精度达到非凡程度的作品。

而困难在于:它尚未完成。

我认为,2025年的认可,正是从这一困难中获得了全部意义。追溯性地认可一位已故艺术家和一件完成的作品,本来要简单得多。艺术史上充满了这种迟来的补偿。

社会拒绝它。

艺术家去世。

几十年过去。

随后,机构把自己从前拒绝的东西正式列入名录。于是,人人都可以庆祝,而不必承担多少风险。

demeure du chaos提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艺术家活着。作品活着。它仍在继续。因此,认可意味着接受这样一种可能:在认可之后,仍可能发生其他事情。因而,这种认可所关乎的是一件未来仍然敞开的作品。

国家不只是认可一个过去,也打开了一个未来。

正因如此,我不把2025年3月20日之前的五年视为单纯的行政准备。它们构成了一种罕见得多的政治与文化经验。

一套制度机构逐渐学会改变自己看待一个对象的方式,而另一部分制度机构却长期主要通过冲突来理解这个对象。它未必否认自己的历史,而是重新阐释它。

这种重新阅读的能力,就是一种智能。

我一生都在研究信息系统。我知道,当一个数据库只会累积自己的确信时,它能变得多么危险。

一条旧信息进入讨论。它被重复。成为参照。参照被引用。引用又强化了最初的信息。经过若干循环之后,再也没有人回到原始出处。

偏见变成了架构。

人类的机构面临同样的危险。真正的进步,始于有人回到源头。

demeure du chaos所经历的正是如此。回到源头,意味着亲身回到作品,也意味着回到它的艺术史。

它的谱系。

它的构想。

它的数千个要素。

它与地方的关系。

它的材料。

它的转变。

它随时间发展而来的方式。

古老建筑、雕塑、绘画、伤疤、装置、景观、数据,以及如今的数字技术,共同构成一个体系的方式。

它与公众的关系。

那些数百万参观者——他们并不构成美学上的证明,却见证了一种文化现实。

它与研究者的关系。

它与那些多年来试图理解如何保护这样一个对象的人的关系——而这个对象的转变,恰恰属于它的身份。

最后,是它与作者的关系。

因为在一切行政定性的背后,仍然存在着某种任何程序都无法代我产生的东西。

心智之物。

那最初的行动:一个由符号、形态、材料和时间性组成的体系,在逐渐获得实体之前,先被构想出来。我认为,这五年的实质,就是让几种语言得以相遇。

艺术家的语言,遗产的语言。

行政、研究与法律的语言。

测量的语言。

其中没有任何一种,能够穷尽demeure du chaos。它们必须停止相互抵消,开始彼此补充。

制度的成熟,也许正是如此。

不是一种词汇战胜所有其他词汇,而是能够理解:一个复杂对象,需要几个同时运作的解释框架。我并不美化这一时期。它很缓慢。很艰难。有时也令人焦躁。

经历二十年的冲突之后,再多五年,可能显得像永恒。但如今我知道,坚实的认可无法仓促铸成。

它需要文献支持。

需要能够抵抗简单化。

需要不只依赖某一个人的好感。

需要建立得足够稳固,以便经受职位更替、部长更替和行政机构的更替。

只有当一个机构产生的知识能够在内部传递时,它才是强大的。正在开始发生的,恰恰就是如此。

一个人在观看。

然后是另一个。

一个部门在工作。

然后是另一个。

一次到访形成一份记录。

一份卷宗产生一份专家意见。

一份专家意见引出一个新的问题。

科学工作与行政数据交汇。

行政数据与现场体验相遇。

传统的表述方式开始失去垄断地位。

对象重新回到中心。渐渐地,某种此前不可能的事情变得可能。

文化部能够对demeure du chaos作出自己的定性。

不是我的定性。不是我们支持者的定性。不是记者的定性。不是研究者的定性。

而是它自己的。

这就是五年时间获得全部意义的地方。它们使对话的条件得以建立。当对话最终到来,它将不是政治权力任性的一闪,而是漫长目光转变的完成。

2025年3月20日,这一信息终于有了形状。

一封信到来。

经历二十多年的抗争,以及与国家近五年的共同酝酿之后,法国即将说出那个词。

卷宗。

到访。

讨论。

图纸。

记录。

研究者。

公务人员。

那些愿意重新回到作品面前的人。

为了超越一个已有二十年历史的表象,所必需的那些岁月。因为没有它们,3月20日的信几乎无法理解。

人们可能会以为,这是一场行政奇迹。

没有奇迹。有的是工作。耐心。女性与男性。文件。观看的方式。以及一个机构愿意向自己以为熟悉的对象提出新问题,所需要的时间。随后,那一天到来了,那些词终于能够被写下。

2025年3月20日。

经历二十多年的抗争,以及与国家近五年的共同酝酿之后,法国将要说出那个词。

人类思想与对话:thierry | 写作:100% AI

阅读进度:第 83 页,共 102 页